沈昭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小皇帝。
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可萧烬玄看着他，却在他极力压抑的神色里，隐隐看出一抹哀伤。
“太后郦氏，即日起褫夺尊号，迁往皇陵，为先帝守陵。”他淡淡道，“终身不得踏出皇陵半步。”
小皇帝愣住了，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萧烬玄，似乎没反应过来。
太后看着这一幕，忽然低笑了起来。目光越过萧烬玄，又一次落在沈昭身上，笑意幽深，叫人脊背发凉。
“摄政王为了身边人一个眼神，竟连本宫的命都肯饶。”她慢条斯理道，“当真是……情深义重。”
萧烬玄眸色一沉，“带下去。”
上元当夜，皇都十里长街，灯火如昼。
鳌山灯在午门外头亮了起来，三丈高的灯山层层叠叠，有龙有凤，有麒麟有仙鹤，金红的光映着半边夜空，远远望去像是天上落下了一座琉璃宫阙。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灯，一盏挨着一盏，一路绵延到看不见的尽头。
人潮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沈昭站在长街口，看着眼前这一片流光溢彩，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上一回看灯，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七八岁的时候。朔国皇都也有上元灯会，皇兄偷偷带他溜出宫，在长街上挤了大半夜，给他买了一盏兔子灯。回宫时被父皇撞了个正着，皇兄还为此挨了一顿训。
“发什么呆？”
身侧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嗓音。
萧烬玄换了一身月白锦袍，外头罩着那件玄色大氅，墨发用玉冠束起，乍一看像个出门游玩的富家公子。
只是那张脸生得太过锋利，眼尾一挑，便叫路过的几个小娘子红着脸匆匆低下头去。
沈昭收回目光，“没什么。”
萧烬玄看了他一眼，也不追问，伸手便攥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往人群里挤。
“松手。”
萧烬玄理直气壮，“本王伤还没好，阿昭可得牵好了。”
沈昭冷冷看着他紧紧攥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半点都不像伤还没好的样子。
可终究没有甩开。
长街拐角有个糖人摊子，摊主是个白胡子老汉，手里拿着一只小铜勺，舀起熬得金黄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三两下便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
萧烬玄在摊前停下。
“老人家，捏一个人。”
老汉抬头：“捏谁？”
萧烬玄下巴一抬，指了指身边的人：“他。”
沈昭：“……”
老汉眯着眼打量了沈昭好一会儿，舀起糖稀，手腕翻飞，不多时，一个小小的糖人便成了形。束着发，抱着剑，眉眼冷冷的，却怎么瞧都少了几分生气，不及眼前这人半点风骨。
萧烬玄接过来看了看，低笑出声。
沈昭看着那个冷着脸的糖人小人，眉心跳了跳。
萧烬玄把糖人递到他嘴边：“尝尝？”
“不吃。”
“那本王吃了。”
他当着沈昭的面，低头咬掉了糖人的脑袋。
沈昭：“……”
再往前走，是一片猜灯谜的摊子。
一溜儿花灯底下挂着红纸条，猜中了便能拿走那盏灯。摊前围满了人，有书生，有小姐，也有带着孩子的妇人，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很。
萧烬玄扫了一眼，随手指着一盏兔子灯：“那盏。”
沈昭抬头看了看那盏灯底下挂的纸条。
“一钩新月挂西楼。”
他想都没想：“心。”
摊主一愣，随即拍手笑道：“公子好才思！猜中了！”
周围一圈人齐刷刷回过头来看他。几个小娘子看清了他的脸，脸一红，悄悄往这边挪了挪。
沈昭又看了一眼下一张：“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日。”
“半边生鳞不生角，半边生角不生鳞。”
“鲜。”
一连猜中了七八个，摊主的脸从喜气洋洋变成了欲哭无泪，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连那几个小娘子都挤到了最前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
萧烬玄的脸色，一点一点地黑了下去。
他一把从摊主手里接过那盏兔子灯，另一只手攥住沈昭的手腕，二话不说，拉着人就往外走。
“还有几盏没猜。”沈昭道。
萧烬玄冷着脸，“本王不喜欢。”
“什么？”沈昭没听明白。
萧烬玄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眯起眼睛。
“本王不喜欢，”他一字一字道，“旁人看你。”
沈昭看着他那张阴沉沉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盏圆滚滚、白乎乎、和这张脸半点都不搭的兔子灯。
唇角动了一下。
很快，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回到王府已近三更，那盏兔子灯被萧烬玄硬塞给他，此刻搁在案上。
沈昭解了外袍，正要熄灯，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烬玄只穿着一件月白中衣，墨发散着，眸色在昏暗里沉得发亮。
沈昭眉心微蹙：“你来做什么？”
萧烬玄没答，反手合上门，一步一步走过来，二话不说扣住他的手腕，往榻上一压。
沈昭猝不及防，后背撞进锦被里，抬手要推，两只手腕却被那人单手扣着，牢牢按在了头顶。
“萧烬玄！”
那人俯身下来，墨发垂落，扫过他的脸颊，鼻尖相抵。
“今日在寿康宫，”萧烬玄的唇贴着沈昭的耳廓，一字一字落下去，“本王见阿昭于心不忍，便放过了稚子的母亲。”
“那阿昭——
要如何补偿本王？”
第128章 最后一次
沈昭浑身绷紧，手腕猛地一挣，扣着他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你……放开！”
萧烬玄轻笑，低头在他颈侧狠狠咬了一口，看着那双骤然失了焦的眼睛，眸底那点幽暗的光再也压不住，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吻又凶又狠，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带着一点血腥气和烈酒都烧不出来的滚烫。
沈昭被吻得喘不过气，手腕被扣着，唇齿被撬开，所有的挣扎都被一点一点碾碎在那一抹沉香的气息里。
烛火晃了晃，案上兔子灯那圆滚滚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跟着颤了下。
窗外，远处护城河上还漂着零星几盏河灯，顺着夜色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紧扣的十指上。
一夜，未歇。
陆沉这几日，喝了整整七剂清心方。
黄连半钱，莲子心三钱，苦得他每喝一口都要龇牙咧嘴半天。可心火非但没清下去，反倒越烧越旺，烧得他夜里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夜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真正叫他想明白的，是宫变那一夜。
那夜他守在角楼底下，混战里一个关外死士从侧面扑上来，弯刀直劈他后颈。他没来得及回头，只听见铛的一声，一柄刀横插进来，硬生生替他架住了。
是夜寒。
那柄弯刀擦着夜寒的小臂划过去，划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他脚边。
夜寒眼都没眨，反手一刀，把那死士劈翻在地，然后看了他一眼。
“发什么呆。”
就这么四个字，陆沉却在那一眼里，忽然什么都想明白了。
他怕了。
那一刀若是落在夜寒脖子上，他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
这一日午后，陆沉在马厩边找到了夜寒。
夜寒正在给马刷毛，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缠着一圈白布，渗着一点淡红。他刷得很专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陆沉在他身后站了很久。
站得腿都麻了，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汗。
“夜寒。”
夜寒手一顿，回过头来。
陆沉深吸一口气，大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下。
很重，很快，磕得两人的牙都撞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拔腿就跑。
跑得比那日在药房门口还快，一路撞翻了两只水桶，惊得马厩里的马齐齐扬蹄嘶鸣，一个小厮抱着草料从拐角出来，被他撞得原地转了一圈，草料撒了一地。
“哎！陆统领！你跑什么……”
陆沉头也不回，一眨眼就没了影。
马厩边，夜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里那把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刀，不知怎么的，也跟着哐当一声，从刀鞘里滑了出来，砸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马蹄边。
那匹马低头嗅了嗅，打了个响鼻。
夜寒低头看着地上的刀，然后慢慢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太后被押离皇都的第三日，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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