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是拿去买关外死士的命了。”
“雪岭那些人，是太后出的主意，定国公出的钱，出的人。”裴景明一字一字道，“事成之后，太后复位，定国公把持朝政。这就是他们的‘前约’。”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萧烬玄始终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手里那张绢纸，看了很久。久到裴景明的额头都沁出了一层细汗，陆沉憋不住想开口，被夜寒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沈昭站在窗边，看着他。
萧烬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怒，不惊，也不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是手里握着的不过是一张寻常的公文。
可沈昭看见了。
那握着绢纸的手指，指节泛着青白，一丝血色都没有。
沈昭的心，蓦地一凛。
定国公与太后不睦，这是大晟满朝皆知的事。萧烬玄执掌朝政这些年，定国公府与寿康宫各踞一方，明争暗斗，从未有过半点交情。
可如今太后失势，被幽闭在寿康宫里，连身边的人都换了个干净，眼看就是一枚废子。
定国公却宁愿去联手这样一个失势之人。
只为了杀自己的亲子。
沈昭想起昨夜，那人坐在水榭里，望着酒杯，平平淡淡地说起那些往事。
那时候，那人还只是不认他。
如今，是要他死。
萧烬玄终于动了。
他把那张绢纸慢慢折起来放在书案上，然后抬起头看向裴景明。
“北境那几处私营的账，”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都誊好了么？”
裴景明一怔：“誊好了。”
“明日早朝，递上去。”
“王爷……”
“还有。”萧烬玄淡淡道，“寿康宫那边，把剩下的人也换了。一个不留。”
裴景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头应道：“是。”
萧烬玄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门被轻轻带上，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昭站在窗边，没有动。
萧烬玄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神色淡淡。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冷硬而苍白。
他看上去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可沈昭忍不住想。
萧烬玄，会难过吗？
第122章 回礼
卯时，天还没亮透。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阶上落了一层薄霜，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靴底踩过霜面，碎响一片。
殿内灯火通明，蟠龙金柱森森而立，御座上的小皇帝裹在明黄龙袍里，显得愈发单薄。他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却紧紧攥着膝头的衣料。
萧烬玄来得最晚。
殿门外的内侍拉长了嗓子通报，满殿朝臣齐齐一静，下意识回头。
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金线绣的四爪蟒从肩头盘到衣摆，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唇上没什么血色，可步子迈得极稳，一步一步踏过金砖，袍角连晃都不晃一下。
谁也看不出，那身蟒袍底下，从右肩到后腰，缠着整整一层带血的白布。
他在百官最前方站定，略一拱手：“陛下。”
小皇帝缩了缩肩膀，小声道：“摄……摄政王免礼。”
萧烬玄直起身，侧过脸，目光淡淡往文官那一列扫去。
定国公站在那一列的最前头。
五十余岁的年纪，须发已半白，面容方正，眉间两道深纹，一身紫色国公朝服穿得端严肃穆。他目视前方，像是根本没察觉那道目光。
父子二人隔着三步，谁也没看谁。
“有本启奏。”
裴景明出列，双手捧着一只朱漆木匣，躬身呈上。
“臣裴景明，参定国公府私营北境商道、虚报账目、私吞军饷，并以巨资勾结关外异族，豢养死士，图谋不轨。账册、印鉴、钱庄票号俱在此匣，请陛下御览。”
殿内一片哗然。
内侍捧着木匣送上御阶，小皇帝打开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抬头去看萧烬玄，不知该如何是好。
定国公终于动了。
他缓步出列，撩袍跪下，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明鉴。”他的声音沉稳，不疾不徐，“老臣为大晟戍守北境三十余年，家中私营不过是几处药材皮货生意，补贴边军冬衣粮草，桩桩件件，北境将士皆可作证。如今竟被扣上勾结异族的罪名，老臣不服。”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到萧烬玄身上。
“倒是摄政王，老臣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其一，摄政王擅调黑甲卫越境入朔，置大晟边防于不顾，此乃欺君。”
“其二，崇宁太后乃陛下生母，摄政王将其幽闭寿康宫，断其饮食起居，此乃不孝。”
“其三。”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老臣听闻，摄政王府中，近来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侍卫。此人身手诡异，不似我朝路数，摄政王却待之如上宾，同进同出，甚至……同寝同食。”
殿内骤然一静。
“一个身负三条大罪之人，所呈的账册，老臣不知还有几分可信。”定国公冷冷道，“这账，莫不是摄政王为一己私怨，命人伪造的？”
满殿朝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
萧烬玄始终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神色淡淡，连唇角那一丝惯常的笑意都没有，像是殿上正在说的事，与他毫不相干。
裴景明却笑了。
他转过身，朝定国公拱了拱手，礼数周全，笑意温和，像是在跟一位长辈请教学问。
“国公爷说账册是伪造的。”他慢悠悠道，“可这账册上的印鉴，是国公府二管事亲手所盖，二管事本人眼下就在刑部大牢，画了押，按了手印。钱庄的票号，一笔一笔，与京城汇通钱庄的底账分毫不差，掌柜的也已经到案。国公爷若是不信，下官这就请他们上殿，与国公爷当面对质。”
定国公脸色微变。
“至于擅调黑甲卫。”裴景明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王爷出兵当日，北境急报，朔国叛军铁鳞军陈兵三国交界，有犯我边境之势。王爷调兵，持先帝亲赐虎符，有兵部存档，有边关军报为证。国公爷说王爷欺君……”
他微微一笑。
“那先帝的虎符，是不是也欺了君？”
殿内有人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至于幽闭太后。”裴景明把文书收回袖中，语气依旧温和，眼底却沉了下来，“太后为何幽闭，国公爷当真不知？先帝驾崩那一夜的事，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王爷顾念陛下孝心，留太后一命，已是天大的恩典。国公爷要替太后叫屈……”
他抬眼，直直看向定国公。
“下官倒想问问，国公爷与太后，何时这般亲近了？”
定国公的瞳孔，猛地一缩。
殿内针落可闻。
“最后。”裴景明拂了拂袖子，像是掸去什么灰尘，“王府里多了什么人，同寝还是同食，那是王爷的家事。国公爷一大把年纪，耳朵倒是伸得够长。只是下官听说，国公府后宅里也养着几位来历不明的门客，个个身手了得，不似中原路数……”
他笑得愈发温和。
“这些人，眼下都在何处？国公爷可否请出来，让大家见上一见？”
定国公一张脸铁青，跪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殿寂静中，萧烬玄终于抬起了眼。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国公爷年事已高，北境商道劳神，往后就不必管了。”
“即日起，国公府北境私营，一应交由户部查封清点。国公爷闭门思过，没有本王的手令，不得出府半步。”
定国公猛地抬头：“萧烬玄，你！”
“陛下。”萧烬玄看都没看他，朝御座上微微一拱手，“臣以为如此处置，可好？”
小皇帝看了看萧烬玄，又看了看跪在下头的定国公，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准……准奏。”
萧烬玄直起身。
散朝时，百官如潮水般退出殿外，谁都不敢在两人身边多停留片刻。
定国公被两个内侍搀起来，走到殿门口时，萧烬玄恰好与他擦肩而过。
他停下脚步，侧过脸，压低了声音，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父亲。”
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回当面这样叫他。
定国公浑身一僵。
“雪岭那份礼，儿子收到了。”萧烬玄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过些日子，儿子会备一份更好的，亲自送到府上。”
“您可要，好好收着。”
说完，他不再看定国公一眼，抬步走下汉白玉阶。
身后，定国公站在殿门口，脸色一点一点灰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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