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心中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可当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时——
木桌旁早已空空如也，唯余一枚微湿的铜板，与一抹悄然融入漫天风雨的清冷气息。
萧烬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底的玩味荡然无存。周身气势暴涨，身形化作一道墨色长虹，疾掠而去。
风雨愈发急促，山道两侧的翠竹摇曳不息，发出沙沙声响。
沈昭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足尖在青石与竹梢间轻点。然而，身后那股沉香气息，却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拉近。
风声撕裂，萧烬玄身形如鬼魅般横空越过沈昭头顶，重重落在前方狭窄的山道上，生生截断了他的去路。
“你想去哪里？”萧烬玄转过身，一袭玄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脸色阴鸷得可怕，“跟本王回大晟。”
沈昭猝然停住脚步，雨水顺着他清冷的面庞滑落。那双倔强的眼眸里，充斥着决绝与戒备，缓缓握紧剑柄。
“休想！”
萧烬玄步步逼近，可怖的真气自体内轰然散开，落下的雨滴尚未触及他的衣角，便瞬息化作一片白雾，“阿昭，你以为今日，还能逃得出本王的手掌心？”
沈昭眼神一凛，长剑骤然出鞘。
寒光一闪，清冽如雪的剑气划破长空，带着斩断一切的绝然，直刺萧烬玄咽喉！
萧烬玄不退反进，屈指一弹，铛的一声巨响，指尖精准击中剑身，火花在水雾中爆闪。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剑影横空，内力激荡，将山道两旁的翠竹与青石震得寸寸断裂。
就在沈昭提聚丹田内力、准备施展谢孤鸿绝学的刹那——
胸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一直蛰伏在他经脉深处的冰冷凶兽，毫无征兆地被周身蒸腾的内力唤醒。
清冷的面容上血色尽退。
轰——！
沈昭身形一震，手中长剑划过半空，刺啦一声斜斜扎入土地。
他猛地弯下腰去，周身凝聚的剑气瞬间溃散。
“月怜”，毒发了。
沈昭咬紧牙关，唇下现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试图强行运转内力去镇压那股疯狂肆虐的剧痛，可内力刚刚涌入，便被反噬殆尽。
经脉寸寸撕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火焰灼烧肺腑！
“唔。”
沈昭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跌跪在冰冷泥泞的山道上。
瘦削的背脊却依旧死死挺立着，眼中尽是不屈与倔强。
萧烬玄猝然收手，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错愕，可当他看清沈昭剧烈颤抖的身形时，那抹错愕迅速化作了然，难得抿紧了薄唇：
“你毒发了。”
沈昭的视线迅速变得模糊，他听不清萧烬玄在说什么，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药。
他艰难地抬起手，缓缓摸向衣襟内侧的暗袋。
那里，有压制“月怜”的解药。
然而，当指尖终于触碰到怀中时，摸到的却非圆润的瓶身，而是一片冰冷刺手的白玉残片。
那原本盛着解药的白玉小瓶早已在之前的混战与疾行中粉碎，除了一掌碎玉与满手冰凉，再无半点其他东西。
沈昭死死捏着那片碎玉，任凭锋利的边缘割破指尖也毫无所觉，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泯灭。
第105章 决绝
冰冷的雨丝如刀锋般割裂着山道间的长风。
沈昭单膝跪在泥泞之中，指缝里渗出的殷红血珠顺着碎裂的白玉残片缓缓滴落，瞬间被泥水融得不见踪迹。
剧烈的痉挛自四肢百骸迅速蔓延，熟悉的刺痛自丹田深处骤然窜起，沿着经脉一路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仿佛有无数细密的刀刃在寸寸刮剐血肉。
“唔……”
一声极度隐忍的痛哼被他死死掐断在咽喉深处。
沈昭双目赤红，死死攥着那把斜插在泥地里的长剑，修长而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每一次微弱的吐纳，都如同将滚烫的铁水直接灌入肺腑，灼痛感排山倒海般将他的理智一寸寸吞噬。
没有解药。
那盛着能够压制“月怜”的白玉小瓶，早已成了掌心毫无用处的齑粉与锋刃。
萧烬玄停在两步之外。
山风将他身上那件墨色狐裘大氅吹得猎猎作响，周身原本翻涌的暴戾与阴鸷，却在看清沈昭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容时，生生凝滞在了眼底。
雨水顺着沈昭清绝消瘦的下颌不断滑落，混合着唇角溢出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那双向来清冷孤高、如寒潭般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因极致的痛楚而涣散，可眼底深处那股宁折不弯的孤绝，却如同一柄淬了寒冰的残刃，依然死死刺向他。
看着沈昭这副几乎快要被生生碾碎的模样，萧烬玄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阵极其陌生、甚至称得上荒谬的锐痛，毫无预兆地狠狠撞击着他的胸膛。
那是连他在尸山血海中厮杀数年、几度濒死时都未曾有过的战栗与心悸。
这个天下间最为冷血无情、权倾朝野的疯子，第一回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失控”的恐慌。
萧烬玄袍角微动，一步跨至沈昭面前，高大的阴影瞬间将跪伏在地的清瘦身躯笼罩。
他缓缓俯下身，伸出的手掌在半空中极轻地顿了一瞬，而后紧紧按在沈昭被冷雨浸透的肩膀上。
男人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低沉的嗓音穿透呼啸的风雨，带着一种强行维系的冷硬与压抑：
“本王没带解药。”
他顿了顿，漆黑如深渊的眼眸死死盯着沈昭失焦的瞳孔，近乎命令般沉声开口：
“跟本王回大晟。”
回大晟……
这三个字落在沈昭耳中，却像是一柄浸透了耻辱的钝刀，狠狠剜进他的心口。
沈昭浑身止不住地剧烈发抖，大颗大颗的冷汗混着冰凉的雨水从额角淌下，模糊了视线。
他极力仰起头，染血的薄唇扯开一抹极其破碎、却又讥诮到了极点的冷笑：
“回大晟？哈……”
那笑声微弱而凄厉，夹杂着破碎的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浑身的骨血磨出来的利刃：
“跟你回去……好让你……用‘月怜’……继续控制我吗？！”
曾经在摄政王府的那无数个长夜，毒发时的生不如死，每月十五匍匐在对方面前所求得的那一点点施舍……那些深埋在骨髓里的折辱与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焚心之火。
萧烬玄眸色骤然一沉，晦暗如渊。
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深的情绪翻涌，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开口辩解什么，想要告诉眼前这只遍体鳞伤的野鹰，他手里的筹码早已不是为了折断他的翅膀。
可千言万语涌到舌尖，最终还是被他那深入骨髓的狂妄与冷漠生生咽了回去。
看着沈昭痛苦得连身躯都蜷缩起来、经脉几乎要爆裂而出的惨状，萧烬玄按在他肩头的大手不由自主地寸寸收紧，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低沉而急迫的低吼：
“再这样硬撑下去，毒入肺腑，你会没命的！”
“没命？”
沈昭咬紧牙关，任由齿缝间的鲜血不断涌出。他闭了闭眼，将眼角最后那一丝因剧痛而逼出的水汽彻底封冻在眼底。
若活着的代价，是永生永世戴着这个男人亲手铸造的枷锁，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苟延残喘、摇尾乞怜……
那这命，不要也罢！
他缓缓掀起眼帘，眸光清冷如雪，一字一顿，淬满嘲讽：
“这样……岂不正如了……摄政王的意？”
轰——！
周身原本压抑的气息骤然狂暴肆虐，萧烬玄暗眸深处瞬间燃起滔天的怒焰与森寒。
“正如本王的意？！”
萧烬玄冷嗤出声，语调狠戾至极，“没有本王的允许，阴曹地府也不敢收你的命！”
话音未落，他猛地上前半步，大掌如铁钳般抓向沈昭的手腕，意图去探查他体内近乎崩溃的命脉。
“滚开……别碰我！”
沈昭不知从何处榨取出一股最后的蛮力，暴怒地挥臂，狠狠将萧烬玄伸来的手掌一把甩开。
那一下决绝到了极点，甚至带了玉石俱焚的狠绝。
然而，强行催动残存内力的代价，是更为猛烈的反噬。沈昭胸口猛然一震，哇地喷出一大口乌黑的淤血，眼前的天幕彻底倾塌下来，整个人软绵绵地朝着满是碎石的泥坑栽倒而去。
萧烬玄瞳孔骤缩。
看着那张彻底失去生机的苍白面容，眼底所有的暴虐瞬间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决断。
不等沈昭的身躯触地，萧烬玄身形微侧，手掌如刀，裹挟着凌厉而精准的寸劲，毫无迟疑地直接劈在沈昭颈侧的穴位上。
砰的一声闷响。
沈昭身形猛地一僵，涣散的眼眸终于彻底阖上，整个人脱力地向前跌去，直直倒在了萧烬玄宽阔滚烫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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