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扫过萧烬玄的周身，当看到后脊上那块可怖的紫黑淤血以及顺着内袍渗出的鲜血时，心脏狠狠一抽，眼中闪过极度的震惊与担忧。
“属下这就为您疗伤！”夜寒伸手想要去扶，同时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羊脂玉瓶，倒出一粒散发着冷冽药香的护心金丹。
萧烬玄微微抬手，挡开了夜寒想要搀扶的动作。他神色冷淡，取过丹药咽下，自始至终连眉梢都未曾皱上一皱，仿佛那撕心裂肺的内伤根本不是伤在他身上。
强悍的内息随着药效迅速在经脉中流转，将体内的剧痛与紊乱的血气硬生生镇压了下去。甚至未去理会嘴角渗出的一丝殷红，脸色虽苍白如雪，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升腾着令人窒息的暴戾与威压。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枯林间，任由崖风撕扯着染血的衣袍。
跟着爬上来的陆沉，显然没有夜寒那么细致的观察力。
见王爷已无大碍，陆沉伸长脖子往周围的枯林深处看了看，又朝崖底望了望，不禁问道：
“我沈兄弟人呢？他不是一直跟王爷您在一起吗？”
话音未落，原本就肃杀沉闷的崖顶，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正在调理内息的萧烬玄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深邃漆黑却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燃起莫名的怒火。他就这么冷冷地看着陆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站在萧烬玄身旁，早已看出自家王爷正处于火山爆发边缘的夜寒，沉默地转过头，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如利刃般剜向陆沉，眼里写满了“想死别拉上我”的凶狠威胁。
两道有如实质的杀气，同时落在陆沉身上。
陆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挠头的姿势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冷汗瞬间浸湿了脊背。
“我……我什么也没说。”
陆沉咽了一口唾沫，虽然完全不知道王爷为何如此生气，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极其麻利地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甚至还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
崖风呼啸而过，萧烬玄缓缓收回视线。随手搭在身旁枯树干上，五指一寸寸收紧，硬生生嵌入粗糙的树干之中。
伴随着崩裂声，霸道的真气自掌心轰然炸开，竟将那半截树干硬生生捏得粉碎。
他遥遥望着远方苍茫的天际，嘴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底暗潮汹涌。
第90章 烟火
崖顶的寒风依旧凛冽，吹散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
萧烬玄缓缓松开手，任由掌心化作齑粉的木屑随风飘散。他转过身，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扫过面前僵立的两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二人即刻暗中护送。”
“记住，不得出任何差错。若他少了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
陆沉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自家王爷这忽上忽下的心思，刚才还一副要杀人的修罗模样，怎么转眼又要护送了？
但他反应极快，立马抱拳大声道：“属下遵命！保证连只蚊子都休想靠近沈兄弟！”
夜寒却没有立刻应声。他死死盯着萧烬玄略显苍白的脸色和那件染血的残破大氅，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忧虑，终究还是没忍住，沉声问道：“那王爷您呢？您的伤……”
“死不了。”萧烬玄冷冷打断他，目光遥遥望向来时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而残忍的弧度，“今日这笔账，本王得找人好好算算。”
夜寒和陆沉皆是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
黄沙漫漫的古道上，沈昭牵着缰绳，在一处高地前勒住了马。
他回过头，目光越过苍茫的荒漠，望向极远处的峡谷断崖。风沙迷了眼，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早已看不真切，唯有方才生生顿住真气的一瞬，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啾——
一只青灰色的小鸟穿过风沙，稳稳落在他肩头，小脑袋一歪，爪子轻轻踩了两下，像在确认，又像在催促。
“小七。”
沈昭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波澜。
小七亲昵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沈昭的脸颊，又偏过头去梳理羽毛。
沈昭抬手顺了顺它的颈羽，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压下心头那股复杂难明的悸动，转头对身旁的顾淮道：
“走吧。”
接下来的路程，顺利得让沈昭觉得极其不真实。
没有追兵，没有流寇，甚至连平日里常出没于大漠的马贼都仿佛销声匿迹了。顾淮等人虽然疲惫，但一路有惊无险，终于在几日后抵达了老山。
临入山门前，沈昭停下脚步，郑重地看向顾淮和几名旧部：“这一路发生的事，尤其是……萧烬玄的事，切莫向皇兄和师父他们提起，以免徒增烦扰。”
顾淮等人深知殿下是不愿让亲人担忧，当即齐齐抱拳：“殿下放心，属下等明白！”
沈昭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入山门。
“阿昭！”
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
抬眼看去，只见沈珩正拄着一根木拐杖，站在廊檐下含笑看着他。
沈昭的脚步在院中顿住。那道身影比记忆里瘦了些，木拐杖点在青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在风沙里绷紧的肩线，这时才真正松下来半分。
“皇兄。”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哑。
他快步上前，在沈珩面前站定，目光先落向那条伤腿，又移到兄长含笑的眉眼上，像是要把人完完整整看一遍，才肯相信这不是幻觉。
沈珩的腿伤显然已大好，虽然还不能健步如飞，但已经能勉强行走了。
师父和师娘也闻讯从屋里赶了出来。
看着平安归来的沈昭，师娘红着眼眶拉着他上下打量。
沈昭肩背微微一僵，随即任她拉着，只是在对方的手靠近领口时，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把颈侧遮得更严。
“让师父、师娘担心了。”
师娘眼眶愈发红了，并没有察觉到他刻意遮掩的动作，只当他是连日奔波累坏了，心疼地抹了抹眼泪：
“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这大半年来，在外头肯定遭了不少罪。”
沈珩静静立在一旁，温润的目光在弟弟微微拉高的领口处停顿了一瞬。他太了解沈昭，自然没有漏看那份微不可察的僵硬与防备。
沈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疼惜与沉思，但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抬起手，极其轻柔且坚定地拍了拍沈昭的后背。
“回来就好。”沈珩温声说道。
“行了，还让不让人进屋了？”师父在一旁板着脸开口，可那双布满沧桑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隐隐的水光。
他走上前，没好气地用力捏了捏沈昭的手臂，感受到手下结实的力道，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粗声粗气道：
“赶紧进屋，你师娘早就把热汤熬上了！”
手臂上那毫不作伪的粗糙力道，连同兄长落在背上那不轻不重的一拍，隔着衣料，将一股久违的暖意直直融进了沈昭的骨缝里。
那是一种鲜活的、只属于家人的踏实感。
沈昭低垂下眼睫，遮去了眸底瞬间涌起的酸涩。
“是，师父。”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原本略显苍白和清冷的唇角，终于控制不住地牵起了一抹极浅、却极其真实的温和笑意，自然地伸手扶住沈珩的胳膊，跟着师父师娘，转身踏入了那扇透着昏黄暖光的老旧木门。
这座远离朝堂与喧嚣的深山小院，终于再次迎回了它最牵挂的人。
顾淮等人帮着生火劈柴，不多时，整个小院里便升腾起久违的、浓浓的烟火气。
夜幕降临，堂屋里点起了明亮的油灯。简陋的木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沈昭坐在沈珩身旁，听着师父与顾淮等人的大声说笑，看着师娘不停地往自己碗里夹菜，那颗在风雪中浸染许久的心，终于在这片温热的喧闹中落回了实处。
夜色渐深，喧闹褪去。
沈昭独自一人静静坐在院外的巨石上，抬头望着半轮清冷的弯月。山里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一抹极淡的愁绪。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身后传来木拐杖点地的轻响，沈珩缓步走到他身旁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沈昭：
“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沈昭轻轻笑了声，将眼底的复杂尽数敛去，只是轻声打趣道，“只是觉得今晚师娘做的红烧肉极好，吃得有些撑了，出来吹吹风。”
沈珩笑着摇了摇头，正欲开口，沈昭原本柔和的目光却骤然一冷。
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锐利的视线扫向不远处半人高的灌木丛：
“出来吧。”
沈珩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顺着沈昭的视线望去。
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枝叶摩擦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嘿嘿……沈兄弟，你的耳朵还是这么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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