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永远冷着一张脸、仿佛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人气息、除了练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沈侍卫，居然迷上了钓鱼。
“听说了吗？沈侍卫今儿个一早就去东街的杂货铺子，买了一大捆粗麻线和几个破鱼钩！”陆沉当时正啃着肉饼，听到这消息差点没被噎死，“他那双手是用来使剑的，他去钓鱼？河里的王八看了都得吓得连夜搬家吧？”
面对旁人的错愕与暗中的打探，沈昭始终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每逢休沐，当天空刚泛起鱼肚白，府里的下人们还在打着哈欠扫地时，沈昭便会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粗布灰衣。他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头戴一顶宽大的破旧斗笠，手里提着一根自制的、连节疤都没削干净的竹鱼竿，背着一个有些漏风的破鱼篓，独自一人踩着晨露，慢吞吞地前往皇都城郊东面的十里坡垂钓。
十里坡，紧邻着护城河的支流。此地水流平缓却深切，两岸的泥滩上长满了半人多高的芦苇荡，风一吹，便如起伏的绿色波浪，能轻易掩去任何人的身形。
更重要的是，沈昭查过堪舆图，这里是通往东边大道的咽喉要冲，是长公主和亲队伍出东城门后，一路向东前往朔国的必经之路。
清晨的寒露深重，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宽阔的江面。深秋的风犹如一把把细小的钝刀，裹挟着江水的湿寒，毫不留情地刮过人的脸颊。
沈昭静静地盘腿坐在河岸边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斗笠压得很低，宽大的帽檐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手中随意地握着那根粗糙的竹鱼竿，任由鱼线在水流中漂浮。
目光透过密密麻麻的芦苇荡缝隙，冷锐的视线犹如一把极其精准的机关量尺，正在一寸一寸地丈量着不远处那条蜿蜒的官道。
脑海中此刻正在进行着极其庞大且缜密的计算。
路面宽度两丈三尺，若两百辆马车列队而行，队伍不仅会被拉得极长，且首尾必然无法相顾。沈昭在心底暗暗复盘着，十里坡这段路，右侧是深切的河道与软泥滩，左侧是陡坡。前几日刚下过秋雨，泥土松软，车辙必定深陷。装满沉重金银布匹的嫁妆车经过时，不仅车速会被迫降到最低，甚至极有可能会在这里发生拥堵和停滞。
他的目光又落向官道两侧的几处视线盲区。
如果是从最后面的车队切入……随行的杂役为了推车必定阵型大乱，羽林军的注意力会被前方的开路先锋吸引。借着这片芦苇荡和晨雾的掩护，只需三息的时间，他就能悄无声息地翻上倒数第三辆或者第四辆马车的底盘。
接连几个休沐日，只要天气允许，沈昭都会像一尊石雕般雷打不动地坐在这里钓鱼。
这极其无聊且耗费时间的举动，不仅彻底打消了摄政王府暗哨的最后一丝疑虑，也让沈昭将这十里坡的地形、风向、甚至是官道上巡逻差役换防的规律，全都刻进了骨血里。
不仅如此，这片看似荒凉的河滩，还成了他绝佳的藏宝地。
每当有伪装成樵夫或农汉的暗哨在远处窥探时，沈昭便会放下鱼竿，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把破铁铲，在河岸边湿润的泥地里翻找蚯蚓。
而实际上，他的每一次挖掘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
在距离青石不远处，有一棵遭过雷击、内部早已枯朽中空的老柳树。沈昭借着挖蚯蚓的掩护和宽大袍袖的遮挡，在这半个月里，将自己用攒下的月钱分批兑换来的金叶子、几张极其逼真的易容面皮、用来改变瞳色的药水、以及一套散发着劣质皂角气味的普通随从衣物，用浸过桐油的防水油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好，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柳树根部最隐秘的树洞深处，并用腐泥和枯草做了完美的伪装。
当最后一包干粮被妥善安置好，沈昭直起身，用沾满泥土的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
现在，只等长公主出城和亲的那阵东风了。
而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书房内。
萧烬玄听着夜寒的汇报，手里把玩着一枚上好的羊脂玉扳指，狭长的眼眸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你是说，他今日又去城东十里坡钓鱼了？”萧烬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是。”夜寒单膝跪地，如实禀报，“沈公子从清晨一直坐到正午，一动未动。属下派人在暗中盯着，他没有接触任何人，也没有传递任何情报。”
“钓到了什么？”
夜寒嘴角微微一抽，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十分无语，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回王爷，就钓到了两条小鲫鱼，只有半个巴掌大。后来……他还嫌小，给放生了。”
书房里突然爆发出萧烬玄低沉而愉悦的笑声。这笑声在这压抑的摄政王府里显得格外突兀，连夜寒都忍不住微微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萧烬玄笑得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他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那个骨子里藏着狼性、稍微不注意就会亮出獠牙咬断人喉咙的人，居然会像个七老八十的致仕老翁一样，披着斗笠在寒风中坐上大半天，就为了钓两条半个巴掌大的鲫鱼？
这简直荒谬得可爱。
“他哪里是在钓鱼，分明是在钓本王的耐心。”萧烬玄收敛了笑意，但眼底那抹戏谑与兴味却越来越浓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目光望向城东的方向。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狩猎者在看到猎物自作聪明时的残忍与兴奋。
沈昭越是表现得无欲无求，萧烬玄就越笃定他心里憋着一个惊天大招。城东十里坡……那可是长公主和亲车驾的必经之路啊。
“想借着长公主的车驾遁走？”萧烬玄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窗棂，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宠溺的冷笑，“有意思。本王倒要看看，你准备怎么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给本王演一出金蝉脱壳。”
“传令下去。”萧烬玄微微侧头，声音冷酷如冰，“撤回十里坡所有的暗哨。他喜欢钓鱼，就让他安安静静地钓。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惊扰他。”
“王爷！”夜寒大惊，“若他真的借机潜逃……”
“逃？”萧烬玄转过身，黑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眼底是绝对的狂傲与掌控，“这天下都是本王的棋盘，他能逃到哪里去？本王要亲手，在他自以为最接近自由的那一刻，一根、一根地折断他的翅膀。”
一阵秋风吹进书房，吹灭了案几上的烛火，将萧烬玄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庞，映衬得宛如深渊里的魔神。
第74章 罗网
深秋，大晟皇都迎来了一场空前绝后的送亲大典。
从皇宫的正阳门一路延伸至东城门，十里长街皆被刺眼的红绸铺满。沿途的百姓被顺天府的衙役用长棍强行拦在两侧，原本应该是喜气洋洋的皇家喜事，整座皇都却笼罩在一种诡异且压抑的寂静之中。
长公主萧宁姝坐在那辆由八匹纯白骏马拉着的、用金箔与红罗装饰得无比华丽的凤车里，连一声啜泣都不敢发出来。
辰时三刻，礼部的破阵乐轰然奏响。三千人的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开拔，两百辆装满奇珍异宝的嫁妆车首尾相连，朝着东城门缓缓蠕动。
而此时，在城东十里坡的芦苇荡里，沈昭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今日的清晨比往日更加寒冷，浓重的白雾在护城河的支流上翻滚，芦苇叶上凝结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沈昭依旧穿着那身粗布灰衣，静静地蛰伏在深秋的泥水与枯草之中，连呼吸都放到了最缓。
他早在城门开启的钟声敲响前，便以钓鱼的借口离开了摄政王府。出乎意料的是，今日王府的守卫竟然比平日还要松懈几分，那个总是用警惕目光注视着他的夜寒，今日甚至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沈昭以为，这是因为今日长公主出阁，整个皇都的防卫重心都转移到了东城门和送亲队伍上，摄政王府自然也抽调了人手去维持外围的秩序。
这个绝佳的空档，让他无比顺利地取出了藏在老柳树树洞里的油布包。
冰冷的河水拍打着泥岸，沈昭动作利落地解开衣带，将那身带有王府侍卫标记的里衣脱下，换上了粗糙劣质的随从服饰。他甚至没有用河水，而是直接抓起一把混着枯叶的冷泥，毫不犹豫地涂抹在自己那张清冷出尘的面容上。
接着，他将那张花费重金打造的易容面具仔细地贴合在脸颊上。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甚至带着几分憨厚与木讷的脸，属于那种丢在人堆里看上十眼都记不住的类型。几滴特制的药水滴入眼中，原本清透如寒星的瞳孔瞬间染上了一层浑浊的微黄。
做完这一切，沈昭将换下的衣物和原本的佩剑，用石头绑紧，毫不留情地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护城河中。
只留下一把极其短小精悍的玄铁匕首，被他紧紧贴身藏在后腰处。
此刻的他，像极了一个随时可以融入杂役队伍里的粗使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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