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内灯火通明，宫人往来不绝。沈昭跟着萧烬玄一路穿过长长宫道，最终来到设宴的大殿。
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大晟朝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小皇帝坐于上首，太后则端坐在另一侧。
觥筹交错之间，丝竹声缓缓响起。沈昭垂首站在萧烬玄身后，并未过多张望。
直到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从殿中传来。
“朔国使臣，参见大晟陛下。”
沈昭身形骤然一僵。
他缓缓抬起眼。下一刻，视线穿过殿中往来的宫人，落在了那几道身着朔国服饰的身影上。那熟悉的衣冠、纹饰……竟真的是朔国使臣。沈昭的心脏狠狠一跳，死死压住胸口翻涌而起的情绪，指尖却已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朔国使臣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入大晟？
更让他在意的是——
那为首之人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昭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
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竟然是他。
第51章 求娶
沈昭几乎是在认出对方的瞬间便移开了视线。
他垂下眼睫，神色很快恢复如常，仿佛方才不过是无意间与人对视了一眼。
而对面的沈承安似乎也没有察觉，只短暂地停顿了一瞬，便重新面向上首的小皇帝。
“朔国使臣，参见大晟陛下。”
少年声音清润，带着几分温和。
沈昭站在萧烬玄身后，心中疑虑重重。
沈承安怎么会来这里？
他是沈璟的第三子。
当年在宫中，他向来是最不起眼的那个。性子温吞，跟在几个兄长身后，闯了祸便低着头认错，怎么看都不像会卷入夺嫡之争的人。
可如今，沈璟却让他代表朔国出使大晟。
这本身，就已经足够反常。
沈璟绝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
派沈承安来大晟，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
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就在沈昭思索之际，一只空了的酒杯忽然递到了眼前。
他微微一怔，顺着那只手看去，才发现萧烬玄不知何时已经侧过脸，正淡淡地看着他。
“斟酒。”
沈昭这才回过神，他接过酒壶，将萧烬玄的酒杯重新斟满。
只是余光一扫，便看见沈承安已经带着几名朔国使臣朝这边走来。
沈昭心头微紧，偏偏萧烬玄也在这一刻看了过去。
男人的目光在沈承安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沈昭脸上。
那目光太过深沉，沈昭心中一跳。
萧烬玄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自己认识沈承安了。
果然，下一刻，萧烬玄淡淡开口。
“本王有样东西落在偏殿。”
沈昭微怔。
“你去替本王取来。”
沈昭看着他。
偏殿？
什么东西？
他根本不知道萧烬玄何时把东西落在那里。
可只一瞬，他便明白了男人的意思。
萧烬玄这是不愿让他与沈承安接触。
沈昭没有多问，当即躬身。
“是。”
转身之前，他又忍不住朝沈承安看了一眼。
少年已经走近。
那张脸依旧带着几分熟悉的温和。
沈昭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沈承安的目光也落在了他的背影上。
那道身影渐渐远去。
“殿下？”
目光迟迟没有收回，身旁使臣轻声提醒，他才像是骤然回神。
“……没事。”
他说着笑了笑，随后带着使臣来到萧烬玄面前，举起酒杯。
“久仰王爷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萧烬玄没有起身，只淡淡端起酒杯。
“好说。”
沈承安抿唇笑了笑，“我敬王爷一杯。”
说罢，他仰头饮尽。
可放下酒杯后，他的目光却又不自觉朝殿门方向飘了一眼。
那里早已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萧烬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手中的酒杯缓缓转了一圈。
“三殿下。”
“嗯？”
沈承安下意识看向他。
萧烬玄神色淡淡，“为何对本王的贴身侍卫如此感兴趣。”
沈承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
是了，沈昭哥哥如今虽下落不明，倒也不至于沦落为大晟摄政王的贴身侍卫。
自己恐怕是真的看错了。
他轻轻吐出口气，“王爷说笑了。”
“是么？”
指腹缓缓摩挲着酒杯，萧烬玄唇角微勾，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方才沈承安看沈昭的眼神……
可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就在这时，殿中的歌舞重新响起，各国使臣陆续向小皇帝敬酒，直到朔国使臣再次上前。
为首的大臣躬身道：“陛下，此次我朔国使团奉我皇之命前来，除商议两国邦交之事外，还有一事相求。”
小皇帝放下杯盏，“何事？”
那使臣抬起头，“我皇有意与大晟永结秦晋之好。”
殿中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不少朝臣纷纷抬眼。
那使臣继续道：“特来求娶大晟长公主。”
话音落下，满殿顿时一静。
就连小皇帝都愣了一瞬，他下意识看向太后。
郦华漪端坐在上首，面上虽然没有什么变化，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抹异色。
长公主是她最疼爱的女儿。
若说她愿意将女儿嫁到朔国，那自然是假话。
可如今两国局势微妙，若能借此机会结下姻亲，对大晟而言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只是，沈璟才刚刚登基不久。朔国如今究竟是什么局势，谁也说不清楚。
这个时候求娶长公主，究竟是真心求亲，还是另有图谋？
郦华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此事……”
那名朔国使臣却再次道：“我皇愿以边境三座城池作为聘礼，以表诚意。”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三座城池。
这样的聘礼，实在太重。
只是朔国使臣虽提出求娶长公主，却始终没有明言迎亲之人。
太后眸色微微一变。
而一直沉默的萧烬玄，却只是慢悠悠地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殿中的沈承安。
沈璟倒是舍得。
这桩婚事，只怕没那么简单。
此刻沈昭已经走出了大殿。
身后的丝竹声逐渐远去，夜风迎面而来。
他沿着宫道走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停下脚步。
萧烬玄根本没有东西落在偏殿。
这个借口，显然只是为了把他从沈承安面前支开。
沈昭轻轻皱眉，看来萧烬玄已经发现自己认识沈承安。
正想着，忽然——
“嗖！”
一道极轻的破空声从侧面传来。
沈昭眸光一凛，下意识侧身。一道彩色的影子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啪的一声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沈昭定睛一看，竟是一只纸鸢。
宫宴已过半，夜色早已沉了下来，宫墙内外皆是一片寂静。这个时辰，竟还有人在这里放纸鸢？
沈昭眸色微沉，下意识朝纸鸢飞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月色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提着裙摆快步跑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慌慌张张的宫女。
“我的纸鸢！”
女子声音清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娇蛮。
她穿着一身华贵宫装，头戴珠钗，眉眼明艳。跑到近前，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纸鸢，又抬头看向沈昭。
“你为什么躲？”
沈昭：“？”
女子理直气壮，“本公主的纸鸢飞过来，你为什么要躲？”
“……”
沈昭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眼前之人虽穿着寻常侍卫的衣裳，身形却挺拔修长，眉眼清冷，举止间更带着一股难掩的沉静与锋芒，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侍卫。
她在宫中见过不少侍卫，却从未见过气质如此出众的。
一时间，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你是哪个宫里的？”
沈昭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两名宫女身上，见二人皆穿着青色女官宫装，始终垂首跟随，不敢逾越半步。再看面前女子一身华贵宫装，衣饰用料皆非寻常宫人可比，眉眼间更带着几分骄矜之色，沈昭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听闻郦华漪最宠爱这个长女，自幼便捧在掌心，宫中上下也都让她三分。
如今看来，传闻倒是不假。
眼前这般做派，除了那位大晟长公主，只怕不会有第二人了。
他当即拱手道：“参见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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