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诏书，一言九鼎！那道诏书上盖的，是天子玉玺！前诏犹在，他便是钦犯！”
“那道诏，是朕盖的印。”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了下来。
满殿一怔。
所有人抬起头。
龙椅上，小皇帝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袍子还是太大了些，袖口拖着。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有些红，可声音却很稳。
“今日，朕想要废了它。”
那位宗室老亲王愣住了。
“陛下……陛下三思！天子朝令夕改，乃是大忌！天下人会如何看陛下……”
小皇帝看着他。
“朕的错，朕认。”
他偏过头，看向殿侧。
“福公公。”
那个一路跟着萧烬玄回京的老太监，捧着一只锦盒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走到御案前跪下，打开锦盒。
锦盒里面，是那方天子玉玺。
小皇帝说：“拟诏。”
话音刚落，裴景明便从袖中抽出了一卷诏书，双手奉上。
小皇帝接过来，铺在御案上，看了一遍。
然后他双手捧起那方玉玺，稳稳落下。
“前诏，作废。”
小皇帝放下玉玺，抬起头，看向殿中诸人。
“朔国流民，即日恢复户籍，不得再以出身问罪。”
“沈昭哥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殿中那道身影，“亦无罪。”
那位宗室老亲王跪在地上，张了好几次嘴，到底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小皇帝没有坐回去，而是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朕还要……把皇位禅让给皇叔。”
太和殿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了下来。
满殿的人，全都僵住了。
沈昭站在殿中，看着御阶下那道小小的身影，恍惚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他从陆沉口中听来的，说的是很久以前，也是在这座太和殿上，太后带着暗卫发难，萧烬玄迎着剑锋，对她说：
“本王若要造反……”
“这龙椅上坐着的，早就不是你们母子了。”
那时候，满朝文武只当是一句狂言。
如今，龙椅上的孩子自己走了下来。
萧烬玄……
会如何？
第199章 只盼那位沈公子，是个识趣的
满朝文武顿时惊呼：
“陛下三思——！”
“陛下！万万不可啊！”
有人哭了出来，老泪纵横：
“祖宗之法，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自古以来，哪有天子禅位于臣下的道理！”
“摄政王乃定国公之子！定国公谋逆伏诛，罪臣之后，岂能承继大统！”
“更何况，摄政王生母，不过是定国公府一个……一个婢女……”
“够了！”
一声苍老的断喝，压住了满殿的哭嚎。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跪在宗室最前头的一位老者。
他须发全白，背已经驼了，被身边的人扶着，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这是宣平郡王，先帝的叔祖辈，满朝宗室里，辈分最高的一个。
“老臣掌宗正寺四十年，玉牒在老臣手里。”
他拄着拐杖，一字一字道。
“定国公一脉，乃太祖第三子之后。论辈分，是先帝的叔伯。”
“摄政王是定国公的亲生骨肉，生下来，便录入了玉牒。”
“他姓萧。”
“与陛下，与先帝，与太祖，同宗同姓。”
殿中静了下来。
“他的生母，确是婢女出身。”宣平郡王接着道，“可王爷十六岁从军，战功封王，那一年，便上奏追封其母为太妃，一并录入了玉牒。”
“这些，都在老臣的玉牒上，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头，看着方才说“罪臣之后”的那人。
“定国公谋逆，是定国公一人之罪。王爷亲手将他送上三司会审，大义灭亲，满城百姓都瞧见了。”
“罪不及他。”
那人张着嘴，说不出话。
宣平郡王又转回身，看着满殿的人。
“先帝驾崩那年，陛下才五岁。主少国疑，外有强敌，内有外戚。宗室之中，能镇得住北境、压得住朝堂的，只他一人。”
老人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如今陛下以宗室长辈相托，禅位于皇叔。”
“古来有之。”
“不违祖制。”
他说完，将拐杖递给身边的人，扶着对方的手，朝萧烬玄的方向颤巍巍跪了下去。
“老臣……”
“恭请王爷，承继大统。”
殿中一片死寂。
有人转过身，面朝萧烬玄，俯身叩首。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转过身来，朝他叩拜。
“恭请王爷承继大统！”
“恭请王爷承继大统——！”
群臣的呼声一浪接着一浪，和哭谏声搅在一起，整座太和殿顿时乱作一团。
萧烬玄站在殿中，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走到小皇帝面前弯下腰，将他抱了起来。
小皇帝一愣。
萧烬玄抱着他，一级一级走上玉阶。
直到那张赤金龙椅前。
“陛下坐稳。”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呆呆地看着他。
“皇叔……”
萧烬玄没有答。
他转过身，看着阶下那满殿跪着的人。
“散了。”
退朝的时候，已近黄昏。
文武百官一个个从太和殿里退出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着嗓子说话，目光却忍不住看向大殿门口。
沈昭站在殿外廊下，萧烬玄被宣平郡王和几位老臣拦住了，此刻还在殿里。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沈昭回过头。
小皇帝换下了那身龙袍，只穿着一件素色常服，身边一个宫人也没带。他站在廊柱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沈昭，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慢慢走了过来。
他走到沈昭面前，仰起头看他。
“哥哥。”
声音很轻，和方才在殿上判若两人。
小手伸过来，攥住了沈昭的衣袖。
“朕……”他抿了抿嘴，“朕说错了吗？”
沈昭低头，看见那张小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慢慢蹲下身，和他平视。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小皇帝愣了一下，眼泪再也抑制不住。
太和殿上那一场，第二日便传遍了整座皇都。
天子禅位，摄政王不受。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说这是自古以来的“三辞三让”。越是贤明的君主，越不能轻易受禅，总要推辞几回，方显谦德。
陛下下第二道诏，王爷再辞。
下第三道诏，王爷便该受了。
听的人连连点头。
宫里宫外，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把龙椅摄政王会不要。
三日后，宫里设宴，犒赏北征将士。
沈昭不爱热闹，酒过三巡，便一个人出了殿，往偏殿那头的长廊走。
夜风很凉，吹散了衣襟上沾染的酒气。
廊下挂着一排宫灯，灯影随风摇晃。他走到拐角前，忽然顿住了脚步。
拐角那头，有人在说话。
“……陛下的第二道诏，礼部已经在拟了。”
“摄政王这回总该受了吧？”
“受是自然要受的。”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道，“只是登基之后，有一桩事，宗正寺不得不早做打算。”
“郡王是说……”
“立后。”
那苍老的声音顿了顿。
“摄政王虽未而立，却至今膝下无子。帝王无嗣，非社稷之福。若王爷承继大统，立后纳妃、延续皇嗣，便是头等要事。”
“这是自然。各家早就备着了，听说崔家、王家，连画像都送到礼部了……”
“可那位沈公子……”
有人压低了声音。
“摄政王在太和殿上，当着满朝文武说的那句话，诸位都听见了。”
廊下静了片刻。
“听见了又如何？”那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摄政王是王爷的时候，喜欢谁，留谁在身边，旁人管不着。”
“可若是做了皇帝……”
“自古帝王身边，哪容得下一个男子，还是个亡国的皇子？”
“朔国的旧臣还在，朔国的遗民还在。今日摄政王宠着他，明日便有人说，大晟的天子被朔国人迷了心窍。后日，便有人举着他的名号，在朔地起事。”
“到那时候，摄政王是保他，还是保这江山？”
没有人答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低说了一句：
“只盼那位沈公子，是个识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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