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多活一刻，便多碍眼一分。本王，甚是不喜。”
沈承安的嘴唇动了动。
血从唇角涌了出来，淌过下颌。
他双目圆睁，那双眼睛却越过萧烬玄的肩头，越过满殿摇晃的烛影，望向殿门。
殿门大开着。
门槛外，站着一个人。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那道清瘦的身影投在金砖上。
沈昭已经到了殿门口，却没有踏进来。
他就那样站在殿外。
那张脸清冷如霜，眼里没有一丝悲悯。
沈承安望着他，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
“沈……”
张口的那刻，血呛了上来。
那四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剑锋抽离。
沈承安的身形晃了晃，往后一仰，顺着九级玉阶滚落，撞翻了玉阶下的烛台。
冠冕摔落，在玉阶上弹了两下，滚进阴影里。
烛火落在金砖上，火舌贴着地面窜了出去，顺着那层泛着油光的金砖，眨眼间便蔓延至半座大殿。
殿柱下的宫人们齐齐发出一阵闷在布团里的尖叫。
萧烬玄站在玉阶上，回过身。
“救人。”
话音未落，殿门外的黑甲卫已经冲了进来。
夜寒第一个掠到殿柱前，一剑挑断了绳索。陆沉跟在他后头，一手一个，把两个吓得瘫软的小太监拎起来往殿门外冲去。
顾临渊抡着刀，劈开了钉在窗上的木板，浓烟从破开的窗洞里涌出。
沈昭走进殿，剑光落下，绳索一根接一根断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抬起头，被浓烟熏得发红的眼睛望着他，忽然怔住了。
“……二殿下？”
沈昭的手一顿。
多年前，这位御膳房里做桂花糖糕的嬷嬷，还是一头墨发。
“二殿下……真是二殿下……”
老嬷嬷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滚了下来。
沈昭没有说话，只扶着她站起身，把她交给了身后的黑甲卫。
火越烧越旺，殿顶的梁木开始噼啪作响，火星一簇一簇往下落。
“沈兄弟，快出来！”陆沉在门口扯着嗓子喊。
沈昭没有动。
大殿深处，萧烬玄正朝他走来，身后那张赤金龙椅已陷入火海。
直到两人一同离开，透过敞开的殿门，隐约还能看见玉阶底下那团明黄的身影，正一点点被火光淹没。
承明殿外，是一道汉白玉长阶，自殿前高台一路延伸至宫门。
沈昭与萧烬玄并肩走在长阶上。
身后的火光映照着层层玉阶，将原本雪白的玉石染成一片暗红。
沈昭小时候，曾无数次走过这道长阶。
那时他个子还小，腿也短，一级一级往上爬。爬不动了，皇兄便会停下来，回过头牵住他的手。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数台阶。数到第三十七级，总要停下来歇一歇。
第三十七级台阶的边沿，有一道裂缝。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
裂缝还在，只是比记忆中宽了些，缝隙里长出几根枯黄的草。
再往下，长阶两侧的栏杆依旧是从前的模样。汉白玉雕成的云纹，经年累月被风雨打磨，棱角早已圆润。
御花园的方向，曾有一棵老槐树，枝桠伸出宫墙。他常爬上去，坐在树杈间，等皇兄下学。
如今那里空空荡荡。
老槐树不知何时被砍了，只剩下一截矮矮的树桩。
一切都还在。
一切又都不在了。
沈昭继续往下走，脚步很慢。
长阶底下，被救出来的宫人们跪了一地。有人还在低声啜泣，有人抬起头，怯生生地望着他们。
那个老嬷嬷跪在最前面，由一个小宫女搀扶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唤他的名字。
沈昭走过去，俯身将她扶了起来。
这座宫城，他曾在这里长大，也曾从这里杀出一条生路。
他以为自己会恨它。
可真正走到这里，心底却只剩一片平静。
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在身后悄然合上了。
长阶快要走到底了。
身侧的人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沈昭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萧烬玄垂在身侧的手。
萧烬玄脚步微顿。
沈昭没有看他，只将手指一点点收紧，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萧烬玄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也收紧了手指。
身后，承明殿的金匾在烈焰中烧得赤红，轰然坠落。
烈焰腾空，浓烟翻涌，将宫城上空的晨光遮去大半。
两人并肩走下最后一级长阶，谁也没有回头。
第191章 鹞子径
承明殿的火，烧了一天一夜。
火灭后的第三日，苍国使者进了朔都。
来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数十名骑兵，马鞍上皆插着苍鹰旗，一路从城门口奔来，马鞭甩得噼啪作响。
到了行辕门前，那使者没有下马。
就那样坐在马背上，扬声道：
“我苍国大汗有令。”
“朔帝在时，已将北境三城割与我苍国。如今朔帝虽死，盟约犹在。三城归苍，另请大晟岁贡白银十万两、绢五万匹，以偿我苍国出兵之资。”
他顿了顿，目光往门前扫了一圈，落在萧烬玄身侧那道银甲身影上，嗤笑了声。
“至于朔国余孽……”
“我大汗说了，亡国之人，留着也是祸根。大晟若肯一并交出，岁贡可减三成。”
门前一片死寂。
陆沉的刀已经出鞘半寸，被夜寒按了回去。
沈昭站在原地，神色未变。
萧烬玄坐在门前的胡床上，一直没有抬眼。
等那使者说完了，他才慢慢开口。
“说完了？”
使者一愣。
萧烬玄站起身，走到那匹马前。
他抬手，握住了马鞍上那面苍鹰旗的旗杆。
咔嚓——
旗杆从中折断。
他把那半截断旗丢在马蹄前，旗面落进了泥里。
“回去告诉你们大汗。”
“三城，本王亲自去取。”
使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半天，到底一个字也没敢再说，拨转马头，带着人狼狈地出了城。
当夜，议事大堂里灯火通明。
舆图铺在案上，朔国北境的山川一笔一笔勾得清楚。
苍国的大军驻扎在雁回谷。
那是北境三城的门户，谷口窄，两侧是刀削一般的峭壁，谷里地势却开阔。苍国的骑兵在里头扎了营，粮草也囤在里头。
“谷口只容五骑并行。”顾临渊的指头重重戳在舆图上，“苍军在两侧崖顶都设了弩台，滚木礌石堆得跟山一样。强攻进去，不等摸到他们的营门，咱们的人就得先死一半。”
“绕呢？”
“绕不了。”一名老将摇头，“雁回谷背后是鹰愁岭，岭上连条羊肠道都没有，飞鸟都难过去。”
“那便围？”
“围到何时？苍国骑兵来去如风，咱们的粮草可耗不起。”
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又一阵一阵低了下去。
到最后，没人说话了。
烛火噼啪一响。
“有一条路。”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
沈昭从萧烬玄身侧走了出来，站到舆图前。
这是他第一回在军议上开口。
十几双眼睛齐齐落在他身上，有疑惑，有审视，也有几道毫不掩饰的戒备。
沈昭像是没有察觉。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鹰愁岭上，沿着一道舆图上根本没有画出来的线，慢慢往下划。
“岭上有一条猎户走的小道，叫鹞子径。从岭北的山坳上去，翻过三道山脊，下到雁回谷的背后。”
指尖停住了。
正停在苍军囤粮的位置上。
堂中一时寂静。
“舆图上没有这条路。”一名老将皱眉道。
“只有北境的猎户知道。”
“阁下又是如何知道的？”
沈昭的手指没有动。
“那年我在北境找我皇兄。”他的声音很平，“有个老猎户，带我走过一回。”
那时候，他几乎踏遍了北境所有的城镇、驿站与山道，一路追到了与苍国接壤的边境。
最后一条线索，断在雁回谷。
他在鹰愁岭上找了七天七夜，什么也没找到。
没想到，会在今日用上。
堂中又静了一会儿。
有人压低声音，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句什么。
顾临渊看着舆图上那道指痕，又抬起头，看着沈昭。
那眼神很复杂。
沈昭收回了手，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身后，有人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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