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背漫上来，压得沈昭几乎喘不过气。
“沈昭，天子诏命在此，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副将拔出佩刀，直指石阶。
话音未落，几道身影已毫不犹豫地齐齐上前一步，稳稳挡在沈昭身前。
铮——！
温行舟长剑出鞘，月白锦袍在风中翻飞，冷声道：“青云山庄地处三国交界，向来不归大晟管辖。想要动沈兄，先问过温某手中的剑！”
顾淮亦拔剑在手，寸步不让地护在沈昭左翼。
谢孤鸿拎着斑驳的归墟剑立于最前，须发微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懒洋洋地嗤了一声。
而在众人之间，就连沈珩，也毫不迟疑地迈步上前，用自己尚显清瘦的身躯挡在了沈昭面前。
沈昭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一道道身影，心口一滞。
不等他说什么，那西岭副将已面色铁青地举起手中长刀：
“敬酒不吃吃罚酒。弓箭手准备，连同这群逆贼一并诛杀——！”
数百张弓弦同时绷紧，千钧一发之际，山门两侧的密林间骤然响起一阵沉重而整齐的甲叶碰撞声。
唰！唰！唰！
一道青影自檐角疾掠而下，晏迟面沉如水，指间银丝寒芒吞吐。而在他身后，数队身披玄铁重甲、腰悬弯刀的黑甲卫自暗处现身，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黑色铁墙，轰然横亘在青云山门之前，冰冷的刀锋直指阶下的西岭官兵！
山道上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西岭副将看着那身令大晟百官闻风丧胆的玄铁黑甲，脸色骤变，勒着缰绳往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喝道：
“你们是摄政王府的黑甲卫？！本将奉的是皇上亲盖玉印的圣旨！你们拔刀相向，是想抗旨造反不成？！”
面对天子圣旨与副将的威胁，前排的黑甲卫眼神没有半分波动，更无人后退半寸，只齐声冷喝，声震山谷：
“王爷有令，护山周全！”
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西岭副将额角冷汗直流。
他虽仗着京中世家撑腰前来拿人，可真当对上萧烬玄亲手调教出的黑甲卫，想到那位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心里到底还是生出了几分忌惮。
黑甲卫仅数百人，却人人皆是以一当十的死士，真要硬拼起来，他这三千驻军未必讨得了好，更何况一旦摄政王秋后算账，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副将脸色青白交错，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终究不敢轻举妄动，狠狠一咬牙：
“暂退十里扎营，即刻飞马回禀朝廷定夺！我们走！”
说罢，他猛地一扯缰绳，带着三千西岭官兵潮水般退下了山道。
山风吹过衣袂，沈昭持剑立在石阶之上，望着山门前那一排排沉默肃立、寸步不退的黑甲卫，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似乎再也理不清，那人究竟意欲何为。
第174章 覆水难收
此时，距离皇都百里之外的官道上，一匹浑身浴血的骏马轰然栽倒在地。
萧烬玄在马匹倒地的瞬间飞身跃起，一把扯过身后陆沉坐骑的缰绳，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
“王爷！您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被甩在路边的陆沉嗓子都喊劈了。
萧烬玄充耳不闻，墨色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那双布满血丝的狭长黑眸里，是足以毁天灭地的暴戾。
从朔国腹地到大晟皇都，整整八百里山路，他不眠不休，终于在第四日正午，一身煞气地踏入了大晟皇宫。
砰！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正在太和殿内议事的文武百官吓得一颤，只见萧烬玄一身玄衣沾染尘土，手中提着一柄凛冽长刀，正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摄、摄政王？！”
为首的礼部尚书脸色惨白，刚往后退了一步——
眼前寒芒闪过。
萧烬玄已掠至阶前，手中长刀毫不迟疑地斩下。
鲜血骤然溅上蟠龙金柱。礼部尚书双目圆睁，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啊！……”
满殿朝臣发出惊恐的叫声，十余名那日在乾元宫逼迫小皇帝的世家官员双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
萧烬玄随手扔掉染血的长刀，声音犹如来自九幽地狱：
“拖出去。”
“是！”门外的黑甲卫立刻涌入。世家官员们哭着求饶，却被人一个个按住，拖了出去。
满殿死寂。
萧烬玄拾阶而上，玄色衣袍掠过冰冷的金砖。一步一步，直到停在御座之前。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抓着扶手的手指不住发颤。
萧烬玄看着他，语气沉冷，不容置喙。
“下旨。废除前诏，撤回皇榜，赦免朔国流民。”
小皇帝嘴唇翕动，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中尚未退去的几名宗室亲王与御史老臣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惊怒。他们万万没想到，摄政王竟敢在太和殿上当众斩杀礼部尚书。
短暂的死寂过后，众人齐齐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
几声闷响接连传开，鲜血顺着额角淌下，染红了身前的地砖。
“王爷三思！天子一言九鼎，玉玺已落，诏书早已昭告天下，岂能说废便废！”
“自太祖开国以来，从未有过朝令夕改、当众废弃天子诏书的先例！今日若废此诏，天子威严何存？大晟国本何安？”
一名老臣伏在地上，声音悲怆，字字泣血。
“若王爷执意如此，老臣等宁愿血溅太和殿，也绝不眼睁睁看着祖宗法度毁于一旦。唯有以死相劝，方能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一时间，哭谏声、叩首声交织在殿中。
这些人显然是铁了心要以死相逼，既搬出太祖祖制，又抬出先帝亡灵，仿佛只要萧烬玄今日强行废诏，便是乱了纲常、动摇国本。
裴景明眉心紧锁，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王爷，诏书既已加盖玉玺，又昭告各州，此时若强行宣布前诏作废，势必引得天下非议。外人不知内情，只会以为陛下与王爷政见相左，朝廷内斗已至不可收拾的地步。边关局势未稳，若再传出朝局动荡的消息，恐怕会影响前线军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座上面无人色的小皇帝，声音压得更低。
“依属下之见，不如请陛下再下一道诏书，暂缓执行前诏，并命王府彻查朔国流民一事。如此既能稳住朝局，也能为撤回成命留下余地，不至于让天下人以为天子朝令夕改。”
萧烬玄死死盯着阶下那群以祖制相挟的老臣，腕背青筋根根凸起。
他执掌大晟多年，翻云覆雨，生杀予夺，从来都是旁人揣度他的心思，何曾有过今日这般进退维谷的时候？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看清，只要他一日还是摄政王，只要龙椅上还坐着一个名正言顺的天子，那些所谓的祖制、礼法与君臣名分，便永远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刃。
而那锋芒所指，偏偏是他最不愿伤及之人。
萧烬玄缓缓闭上眼。
再睁眼时，那双幽深的眼眸已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天地间最后一刻的沉寂。
“拟旨。”
话音落下，殿中霎时一静。
“即刻传令各州府及西岭驻军，前诏暂缓执行。”
“朔国流民之事，所有相关人等一律交由摄政王府查办。自即刻起，未经本王准许，任何人不得擅自缉捕沈珩与沈昭，更不得伤其分毫。违令者，杀无赦。”
“是！”
裴景明不敢耽搁，立刻命人取来笔墨，亲自拟好暂缓执行的诏书，双手呈至御案之前。
龙椅上的小皇帝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方才那礼部尚书的尸首还横在殿中，浓重的血腥气挥之不去。他看着御案上新拟的诏书，又看了看满身戾气的皇叔，终于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皇帝哆嗦着抱起玉印，几次险些脱手，最后才哭着将印玺重重按在诏书之上。
玉印落下，小皇帝踉跄着从御座上下来，一把抓住萧烬玄染血的衣袖。
“皇叔……朕不是故意的……”
小皇帝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他们说……他们说朔国人都是细作，还说母后……朕、朕不知道该信谁……”
他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萧烬玄冷硬的眉眼，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哭声陡然一顿。
“朕不知道……朕真的不知道，那个沈昭，就是当初送朕糖人的哥哥啊……”
萧烬玄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脸上。
那一瞬，仿佛连风都静止了。
垂眸看了眼被攥住的衣袖，萧烬玄沉默片刻，终是甩开了那只小手。
他拿起御案上的诏书，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走出太和殿，他才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手中微皱的诏书，五指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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