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风更硬，刮在脸上，带着刀子般的沙砾。
自打大晟主力连拔朔军三座大营、又将西翼的苍国骑兵硬生生击退五十里后，原本岌岌可危的北境第三关终于彻底稳住了阵脚。
前线战事暂歇，伙房那边的烟火气便多了起来。
这日傍晚，操练完的兵士们都去领晚饭了，伙房后头的小灶间里却冒出一股奇异的焦糊味。
陆沉挽着袖子，鼻尖上蹭了一道黑灰，正满头大汗地蹲在灶台前，拿根铁铲跟铁锅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较劲。
出征这半个多月，天天不是啃干硬的行军锅盔，就是喝咸菜肉汤，把陆沉肚子里的馋虫勾得直叫唤。
他别的倒不馋，偏偏就惦记着皇都点心铺子里那口甜糯香软的桂花糕。
可这是苦寒的北境军营，莫说桂花了，便是白糖也是金贵物，全紧着伤兵营用。
陆沉左思右想，干脆趁着伙夫不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没有桂花和白糖，他就拿斥候前几日在山崖边掏来的野蜂蜜代替。没有精细的糯米粉，他就舀了两瓢行军用的炒面。
原本以为蜂蜜拌炒面，上锅一蒸，怎么着也能是个甜糕。
谁知道火候没掌好，水又放少了，揭开锅盖一看，里头躺着几块又黑又硬、活像烧焦了的炭头似的不明物事。
陆沉不信邪地捏起一块，吹了吹热气，张嘴咔嚓咬了一口。
“嘶——哎哟我的牙！”
陆沉捂着腮帮子差点跳起来，那玩意儿外头焦糊，里头又干又硬，硬得跟石头有一拼。
野蜂蜜熬过了头，泛着一股焦苦。
他苦着脸，叹了口气，端起木盘准备趁没人看见，偷偷倒进外头的泔水桶里毁尸灭迹。
刚一转身，灶间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道修长冷峻的身影。
夜寒怀里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以及他手里的木盘。
陆沉手一抖，顿时有些心虚：“你、你怎么来了？我可没偷吃军粮啊，那点炒面是从我自己口粮里省出来的……”
夜寒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几块黑炭似的东西上：
“这是什么？”
“桂花糕……”陆沉底气不足地嘟囔了一句，随即自暴自弃地一摆手，“算了算了，没做成，差点把小爷的牙给崩掉，我正要去扔了呢。”
说着，他端着盘子就要往外走。
经过夜寒身边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直接从木盘里拿起了一块黑乎乎的糕饼。
陆沉一愣：“哎！别吃，那玩意儿真不能——”
话音未落，夜寒已经张口咬了下去。
第170章 入朔
极其轻微的一声咯吱响，听得陆沉自己的牙床都跟着酸了一下。
可夜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面色如常地嚼了嚼，咽了下去。紧接着，他又拿起第二块、第三块……
陆沉目瞪口呆地端着盘子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位向来冷若冰霜的暗卫统领，一声不吭地把盘子里那五六块连狗见了都得绕道走的“桂花糕”，吃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剩。
灶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陆沉看着空空如也的木盘，又抬头看看夜寒，眼眶忽然就热了，感动得眼泪汪汪：“老夜……你、你就是心疼我白忙活一场对不对？你这人虽然平时像块木头，但关键时刻真够兄……”
夜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避开他亮晶晶的眼神，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饿了。”
说完，转身便走，步子似乎比平日快了半拍。
结果到了第二天，向来雷打不动的夜统领，破天荒地往茅房跑了七八趟。
巡营的时候，陆沉瞧见夜寒脸色发白、手按着腹部站在风口里，凑过去小声问：“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都怪昨日那锅——”
“没有。”夜寒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脊背挺得笔直，“吹了风而已。”
嘴硬得跟昨日那锅糕点有一拼。
到了夜里，陆沉实在过意不去，去白修远的徒弟那里讨了一包治腹泻的药粉，用热水冲了一碗，鬼鬼祟祟地摸进了夜寒的营帐。
夜寒刚从外头回来，外袍未解，正坐在床沿边按着眉心。
“呐，趁热喝了。”陆沉把药碗递过去，难得没嬉皮笑脸，“这儿也没旁人，跟我还装什么。”
夜寒抬眸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接药碗。
陆沉怕药碗烫着他，递过去时手指多托了一瞬，而夜寒许是腹中绞痛未消、手下失了轻重，伸手时竟一把将陆沉的手腕死死拽住了。
温热而粗糙的掌心贴上手腕脉门，力道还不小。
营帐内的烛火轻轻一晃。
陆沉愣住了，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骨骼分明的大手。
夜寒也猛地一怔，向来古井无波的黑眸里掠过一丝罕见的局促。
下一瞬，两人像是被火炭烫着了似的，同时松开了手。
药碗磕在桌案上，溅出几滴褐色药汁。
“那个……药放在这儿了，你记得喝！我、我再去王爷帐里送趟宵夜！”陆沉耳根莫名有点发烫，丢下一句话，掀开帐帘一溜烟跑没了影。
夜寒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半晌，才端起那碗温热的药，一饮而尽。
夜风微凉，吹散了陆沉脸上的燥意。
他去伙房提了早就温在笼屉里的一盅鸡汤和两碟小菜，一路哼着小曲往帅帐走去。
方才那点别扭很快被他抛在脑后，脸上又挂起了惯常没心没肺的笑。
可当他走到帅帐外，伸手将帐帘掀开一条缝隙时，嘴角的笑意却一下子僵住了，继而一点一点消散得无影无踪。
夜已深透，帅帐里一片死寂。
灯火早已燃尽，只余下案角那只青铜博山炉里，一点暗红的火星在灰烬中明灭。
清冷幽远的沉香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浓得有些呛人。
萧烬玄一身玄衣，独自坐在宽大的帅案后。他没有批阅公文，也没有看兵书，只是保持着单手支颌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只香炉，看着那一缕细细的青烟升起、散开。
面前的食盒还摆在傍晚送进去时的位置，盖子都没揭开过，里头的饭菜早已冻得冰凉。
陆沉站在帐外，看着那道孤寂的身影，手里的食盒仿佛一下子重若千钧。他鼻子莫名一酸，终究没敢进去打扰，只轻手轻脚地放下了帐帘，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两日后，朔军再度败退三十里，龟缩于坚城之后，不敢再出战。
而就在这一日清晨，萧烬玄将帅印与前线防务一并交到了顾临渊手中，换下玄铁重甲，只穿了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劲装，命陆沉备了两匹寻常健马。
他要亲自入朔国，去寻那位搅乱了铁鳞军后方的白衣侠客。
营帐内，顾临渊捧着帅印，虎目圆睁，急声劝阻：“王爷！如今两军交战，朔国境内到处是沈承安的铁鳞军，那可是龙潭虎穴！您乃万金之躯，岂能只带陆沉一人微服涉险？！”
萧烬玄正慢条斯理地束紧护腕，闻言抬了抬眼，眸底一片幽暗的寒凉：
“正是因为龙潭虎穴，本王才要去。”
那人单枪匹马在朔国境内，连沈承安都下了全境搜捕的命令。他若再不去把人揪出来，谁知道那人会把自己折腾成什么凄惨模样？
顾临渊还想再劝，可对上萧烬玄那双毫无转圜余地的黑眸，到了嘴边的话只能硬生生咽回去，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定死守北境大营，恭候王爷归来！”
夜寒被留在军中协助顾临渊震慑各部，萧烬玄只带了陆沉一人，扮作北地贩卖皮货的商人，避开大军正面防线，从西侧一条隐秘的茶马古道悄然进入了朔国境内。
起初刚入边境时，陆沉还想着借机打听那位白衣侠客的下落，可越往朔国腹地走，两人便越是沉默。
官道两旁，原本该是麦苗青青的良田尽数荒芜，龟裂的土地里连根野草都被刨得干干净净。
沿途经过的村落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间到处是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偶尔有几只野鸦停在枯树枝头，发出凄厉的嘶鸣。
道旁随处可见倒毙的流民尸首，活着的人也如行尸走肉一般，拄着木棍、拖家带口地往西边挪动。
不远处的土坡下，一排衣衫褴褛的妇人麻木地跪在泥地里，身前缩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每个孩子的后衣领上，都插着一根刺眼的枯草标。
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叫卖，所有人眼里都是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马蹄缓缓停下。
萧烬玄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唯有那双狭长的眼眸一点点冷了下去。
到了第五日傍晚，两人行至南山坳外。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股血腥气与焦臭味。
整座村子已被烧成了白地，村口老槐树下，新翻开的泥土堆起了二十几座大大小小的孤坟。
显然是有人在屠戮过后，一一收敛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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