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站在廊下，抱着剑，站了三日。
第四日天还没亮，萧烬玄从屋里出来了。
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大氅，腰间悬着长剑。
“点黑甲卫。”
夜寒抬起头。
“往北。”
萧烬玄的嗓音哑得厉害，却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本王亲自去。”
夜寒没有劝，垂首应了一声：“是。”
天色微明时，府门前已经列了一队黑甲卫，马蹄踏着青石板，铁甲碰撞，铿然作响。
萧烬玄牵着马，大步跨出府门。
脚步却骤然顿住。
长街尽头，晨雾未散，一匹马慢慢地走了过来。
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一身黑色劲装，结满了霜，像是刚从雪里捞出来。马走到府门前，停了。
那人抬起头。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冻得发紫，鬓边的发丝上挂着细细的冰碴。
是沈昭。
萧烬玄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怔住。
满街的黑甲卫，鸦雀无声。
沈昭从马上下来，脚一沾地，身子晃了一晃，扶着马鞍才站稳。
他松开马鞍，一步一步，走到台阶底下。
萧烬玄看着他走过来。
那人在他面前站定，缓缓抬起手，把手伸进衣襟里。
那双手，萧烬玄看清了。
十根手指，冻得青紫，指节上全是一道道裂开的口子，有的结了血痂，有的还在渗血。
沈昭从怀里，捧出了一朵花。
花瓣透亮，层层叠叠，像冰雕出来的，在晨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完好无损。
沈昭把那朵花，递到他面前。
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没说。
萧烬玄低头，看着那朵花，看着托着花的那双手。
他伸出手。
指尖还没碰到花瓣，面前之人身子一软，直直栽了下去。
第158章 春寒尽
萧烬玄一把将人稳稳接住。
那朵雪莲还托在那双冻裂的手里，没有落地。
萧烬玄低头看了一眼。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浑身冷得像一块冰，衣裳上的霜沾到他的大氅上，一碰就化成了水。
“白修远！”
他没有回头，吐出这三个字时，嗓音绷得极紧。
身后的黑甲卫已经有人翻身上马，往府里奔去了。
萧烬玄抱着人，转身进了府门。
寝殿里，炭盆烧了四个。
白修远匆匆赶来时，萧烬玄正坐在床边，那朵雪莲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盛在一只白瓷盏里，透亮如初。
花瓣边缘，已经泛起了一层水光。
白修远看了那花一眼，脚步一顿，转头去看床上之人。
诊脉，验伤，动作极快。
从药箱里取出药膏，一根一根抹在指节上，又取了银针，落在几处大穴。
萧烬玄坐在一旁，眸中翻涌的东西再也压制不住，目光死死盯着那双缠满药布的手。
“如何？”
“冻伤，内力耗尽。”白修远收着针，“需得将养些日子。”
萧烬玄抿着唇，偏过头看了眼小几上那朵花。
“这是何物。”
白修远的手顿了顿，“此乃……冰魄雪莲。”
“有何用？”
白修远沉默片刻，说：
“王爷身上的寒毒，自雪岭入了心脉，仅靠药物已经压不住了。”他垂着眼，一字一字道，“这花，是药引。”
“冰魄雪莲只生于雪岭绝壁之上，且只在倒春寒这几日开花。摘下来后若非用极强的内力护持，片刻便化。”
殿内静了下来。
萧烬玄看着床上之人缠满了药布的手指，一言不发。
白修远站在那里，眉心微蹙，像是有什么想不通。
这事，他只在东院书房里，同裴景明一人说过。
还未来得及禀告王爷，沈昭如何知晓？
“你们好大的胆子。”
萧烬玄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白修远垂首，不敢辩解。
萧烬玄冷着眸子，薄唇抿成一线。殿内一阵死寂，沉重的威压逼得满室透不过气，连炭火都暗了几分。
“要打要罚，全凭王爷做主。只是眼下，还请容属下先给沈公子煎药。”
“滚。”
白修远捧起那盏雪莲，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上。
床上之人脸白得近乎透明，唇上青紫还未褪尽。
萧烬玄伸手攥住那只缠着药布的手指，俯下身，凑在沈昭耳边。
“你若不醒，”他压低了嗓音，一字一字道，“本王便将你取来的雪莲，拿去喂狗。”
床上的人没有动。
眼睛闭着。
可那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
偏院当日便搬空了。
一应陈设送去了库房。萧烬玄亲手摘下那盏兔子灯，拎回寝殿，挂在了窗前。
陆沉站在偏院门口，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输了。”
他身边几个侍卫，也一个个垂头丧气。
“输了……”
这赌局是陆沉开的，就在沈昭搬去偏院的头一天。
赌王爷几日会把人搬回寝殿。
陆沉押了三日，拍着胸脯说，王爷那个脾气，熬不过三日。有人押五日，有人押十日，管库的老仆胆子最小，押了半个月。
没有一个押中。
陆沉蹲在台阶上，掰着手指头算，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这到底算几日。
“这局，到底谁赢了？”
一个侍卫小声道：“夜统领……”
陆沉一愣：“他押了？他押的几日？”
“他没押日子。”那侍卫憋了憋，“那日他一句话没说，往桌上搁了一锭银子，压在旁边空着的地方，底下垫了张纸。”
“纸上写的什么？”
“抱回去。”
陆沉张大了嘴。
抱回去。
王爷今早，是亲手把人抱进寝殿的。
满街的黑甲卫，都看见了。
陆沉在台阶上坐了好半天，回过神来，一拍大腿：“这木头！他怎么知道的？！”
没人答他。
傍晚时分，夜寒来了。
他抱着剑，走到陆沉面前，一句话没说，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往陆沉手里一塞。
沉甸甸的。
陆沉捧着钱袋，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这是……”
夜寒已经转身走了。
陆沉低头看看钱袋，又抬头看看那道背影，想起自己这三日带着人把皇都翻了个底朝天，城北城东城西，一步一步跑过来，鞋底都磨穿了。
他攥着那钱袋，鼻子忽然有点酸。
“……谁稀罕。”
嘟囔完了，还是揣进了怀里。
那一夜，萧烬玄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看着床上之人。
炭盆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映在沈昭脸上，把那片苍白映出了一点暖色。
沈昭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浅。
萧烬玄看着他，头一回确信，这人回来，是为了他。
他慢慢垂下眼，看着掌心里那只缠满药布的手，拇指在药布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雪莲入药，熬了七日。
白修远守着药炉，一日三回，一回不落。那药熬出来是清的，像化了的雪水，喝下去却烫得像火，从喉咙一路烧到心口。
头一日，萧烬玄喝完，吐了一口黑血。
第三日，眉睫上不再结霜。
第五日，夜里能睡整宿了。
第七日，白修远搭着他的脉，诊了很久，收回手。
“拔尽了。”
萧烬玄没说话。
他偏头，看了一眼床上之人。
沈昭醒了已经有几日，靠在床头，手上的药布换了薄薄一层，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听见这句，他抬起眼。
和萧烬玄的目光，撞在了一处。
这一夜，殿里的炭盆撤了两个。
沈昭躺在里侧，半梦半醒间，伸手去摸身侧之人。
习惯使然。
可这一回，指尖碰到的那只手，是暖的。
沈昭还没回过神来，便被反握住。
他睁开眼，黑暗里，萧烬玄侧着身，正在看他。
“本王不冷。”
嗓音低沉，有些哑。
沈昭怔了怔。
那只握着他的手，掌心是热的，热得几乎发烫。指腹带着薄茧，沿着他手背上新长出来的嫩肉，一点一点地摩挲过去。
“你的手，倒是凉。”
萧烬玄说着，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沈昭撞进一副温热的胸膛。
呼吸微滞。
萧烬玄低下头，鼻尖抵着他的额角，慢慢往下，蹭过眉骨，眼睫，最后停在他唇边。
没有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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