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宫里来了人。
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正是那日林子里抱着小皇帝磕头的那一个。额上的伤结了痂，人也收拾得齐整了，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在寝殿外跪得恭恭敬敬。
“陛下命老奴送来的。”他双手奉上锦盒，“陛下说，谢过那日的哥哥。”
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一串糖人。
是个小小的人儿，熬得金黄透亮，束着发，抱着剑。
沈昭看着那串糖人，怔了怔。
彼时闹市街头，那个小家伙指着他手里的糖人，仰着脸问他好吃吗？
后来，那小家伙走出去没几步，又折回来，把糖人还给了他。
如今，又送了一串来。
沈昭伸出手。
指尖还没碰到，锦盒便被人一把合上。
萧烬玄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地把锦盒从老太监手里夺了过去。
“病中不宜吃甜。”
老太监愣住。
沈昭也愣住。
陆沉站在殿门前，看见王爷拿着锦盒的架势，又想起那一碟一碟每日按时送进来的桂花糕，硬是把笑憋了回去，没敢吭声。
萧烬玄拿着锦盒，头也不回地走出殿外。
沈昭望着那道背影，没说话。
夜里，沈昭醒来，枕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串新糖人。
也是个小小的人儿，金黄透亮，可不是束发抱剑的模样。
是个穿着长袍的男人，眉眼狭长，薄唇紧抿，板着一张脸，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捏得算不上好看。
可那副冷冰冰的神气，倒是像极了某人。
沈昭拿着那串糖人，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把糖人小心地搁在枕边，躺了下来。
萧烬玄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不多时，沈昭倏地睁开眼，他是被冻醒的。
身侧传来阵阵寒意，萧烬玄肩背紧绷，身形微颤。
沈昭撑起身，伸手一探。
萧烬玄浑身冰冷，眉睫上竟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唇色发青，牙关咬得死紧。
沈昭握住他的手，将丹田里那两三成内力一点一点提起来，顺着掌心，缓缓渡了过去。
暖意顺着经脉，一寸一寸淌进面前之人的身体。
萧烬玄的颤抖，慢慢缓了下来。
沈昭没有停，额上渐渐沁出了一层细汗，脸色愈发苍白，可那只握着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半分。
忽然，手腕被人一把扣住。
萧烬玄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死死看着他。
眉睫上的白霜还没化尽，那双狭长的眸子却已经恢复了清醒。
“谁准你擅用真气？”
嗓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怒意。
沈昭没答，他垂下眼，任对方扣着手腕，掌心里的那股暖意，却依旧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萧烬玄扣着他手腕的力道一紧，忽然猛地用力，将他整个人一把拽进了被子里。
天旋地转间，沈昭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人严严实实地裹住，锦被兜头盖下来，连一丝风都透不进。
“要暖，”萧烬玄贴着他的耳畔，一字一字道，“就暖个够。”
沈昭一僵，萧烬玄的唇已经落了下来。
先是额头，然后是眉心，眼睫，带着寒毒未褪的寒气，一路往下，最后覆在他的唇上。
沈昭呼吸骤乱。
这个吻起初很凉，凉得沈昭微微一颤，可转瞬便烫得惊人。
萧烬玄扣着他的后颈，吻得又深又重，将他推在他胸前的手一并握住，十指紧扣着按在枕边。
枕边那个板着脸的小糖人被撞得轻轻一晃。
萧烬玄动作一顿，偏头看了一眼，干脆伸手将糖人翻了个面，直接扣在枕头底下。
沈昭眼底刚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便又被欺身压下的吻封住了唇。
衣襟半散，温热的掌心沿着腰线寸寸游移。沈昭咬唇偏过头去，耳根红得发烫，萧烬玄却贴着他的颈侧，低低笑了声：
“不惜耗尽内力也要来暖本王……沈昭，现在够不够？”
沈昭没有答，只是被扣在枕边的那只手，轻轻颤了颤，慢慢反握住了他。
幔帐垂落，天光微熹。
殿内只余下交缠的呼吸，与一室化不开的灼热。
第152章 兔子灯
东院书房的竹子，又抽了新叶。
风一吹，沙沙作响。
裴景明立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只乌木匣子，捧了许久，没有往前递。
萧烬玄坐在案后，抬眼看他。
“拿来。”
裴景明垂着眼，指尖在匣盖上摩挲了一下。
三日前，王爷命他彻查所有与沈昭有关之事，从那人第一次入府起，桩桩件件一个不许漏。
他查了三日。
查得越多，越不知道这匣子，该不该交出去。
“王爷，”裴景明终于开口，“属下只查清了一部分。”
“凡有旁人在场、有人见过的，都在这里。”他顿了顿，“至于王爷与沈公子私下的过往……属下不敢妄查，亦无从查起。”
萧烬玄没说话。
裴景明沉默片刻，上前一步，把匣子搁在了案上。
“属下告退。”门轻轻合上。
萧烬玄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沓纸，裴景明的字，工工整整，一条一条，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王府擒获刺客一名，押入地牢。胸前有剑伤，距心脉一寸。”
“王爷书房见之。命，送刑房。”
萧烬玄的目光，在那行送刑房上停了停。
那日地牢里，他按着额角，听见的那一句。
果然是他自己说的。
他往下看。
“入死士营。”
“中‘月怜’。每月十五，王爷亲赐药。”
萧烬玄的指尖顿住。
“月怜”。
他自然认得。无色无味，潜伏经脉，每逢月圆发作，内力越深，痛楚越甚。除他手里的解药，无药可解。
府里那些不听话的东西，都是这么对待的。
萧烬玄盯着那两个字，眸底极冷，纸页在他指间被捏得皱裂开来。
他翻过一页。
“秋猎。王爷以死士令，命其刺杀第一辆车驾中之人，未成。赵德全身死。”
萧烬玄眸色一沉。
原来林子里那一声哥哥，是这么来的。
原来那人早就为那孩子，违过一回他的令。
他往下翻。
“宫宴。长公主当众讨要，王爷不允。”
“雪岭。王爷为其挡刀，右肩重伤。”
“上元，共赴灯会。”
“静安寺，后山。沈昭剑伤王爷，后携沈珩离去。”
纸页到了底。
萧烬玄把那沓纸扔回匣子里，靠着椅背。
刑房，“月怜”，死士令。
挡刀，灯会。
最后是一剑。
桩桩件件，裴景明查得分明，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样子。
额角突突地跳，眼前忽然一晃。
雪。
漫天的雪，落在两军阵前的荒原上，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一道瘦削身影立在雪里，握着剑，衣襟染血，身后是一面残破的军旗。
那人面上覆着一张铁甲，看不清眉眼。
只看得见铁甲缝隙底下，一双眼睛。
漆黑，澄亮。
萧烬玄猛地睁开眼。
书房里日光正好，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晃。
他将那沓纸拿起来，重新翻过一遍。
那个面覆铁甲之人，裴景明的记录里，一个字也没有。
他是谁？
额角那阵疼骤然炸开，像有无数根细针，一齐往脑子里扎，萧烬玄一掌按在案上，匣子被震得跳了一下。
不等那阵疼痛退去，起身出了书房。
寝殿里，沈昭坐在窗边软榻上，膝上搁着一卷书，正望着窗外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
萧烬玄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王从前，待你如何？”
沈昭一怔，抬起眼。
萧烬玄问得平静，听不出喜怒，只那双狭长的眸子黑黑沉沉，似乎压抑着什么。
沈昭垂下眼，想了想，而是说：
“很好。”
殿内静了一瞬。
萧烬玄看着他，唇角慢慢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很好？”
白纸黑字，都在那匣子里。刑房是他命人送的，“月怜”是他亲手下的。
这人却说，很好。
萧烬玄俯下身，一只手撑在软榻边沿，将人困在自己和窗棂之间，盯着那双垂下去的眼睛。
“月怜。”
沈昭的睫毛轻轻一颤。
“本王会替你解。”
沈昭抬起眼，怔了怔，缓缓道：
“已经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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