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他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沈昭身上几处穴位上落了针，又提笔写了一张方子。
“如何？”
萧烬玄开口，嗓音沉得发哑。
白修远搁笔，下了定论。
“此乃郁结攻心。”
“一时情急，气血逆冲，才会吐血。”他把方子递给门外候着的小厮，语气平平，“稍加调养，便可无虞。”
萧烬玄看着他：“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他的内力……”
“耗得狠了些。”白修远收着银针，眼皮都没抬，“养着便是。”
萧烬玄没有再问。
他转过头，看着床上之人。
沈昭已经睡沉了，呼吸比方才匀了许多，眉心也舒展开，只那只手还攥着他的袖口。
萧烬玄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背，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白修远背起药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烛火底下，王爷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像尊石像，袖口被攥着也没抽回。
白修远摇了摇头，轻轻掩上了门。
第二日一早，萧烬玄去上朝。
走之前，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沈昭的手塞回锦被里，又把被角掖紧。
“不许他下床。”
这话是对门口的侍卫说的。
侍卫们齐齐垂首，大气不敢出。
日头升到窗棂时，白修远来复诊，沈昭醒了。
白修远刚在床前坐下，门外便探进来一颗脑袋。
“白先生，沈兄弟醒了没？”
陆沉压着嗓子，眼睛先往床上瞟了一眼，见沈昭靠在床头，顿时眉开眼笑，一溜烟钻了进来。
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
“沈兄弟！你可算醒了！”
他把油纸包往床头小几上一搁，三两下拆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根大参，根须完整，个头一根比一根粗。
“我昨儿半夜进山挖的，都是上了年头的。”陆沉献宝似的往沈昭跟前推，“让灶上给你炖汤，一日一根，保管把亏的都补回来！”
沈昭看着那几根参，没说话。
陆沉又凑过来，伸手要去摸他的额头，被白修远一巴掌拍开了。
“诊脉呢。”
“哦哦。”陆沉缩回手，搓了搓，在床边转了一圈，又一圈，“那个，沈兄弟，你胸口还疼不疼？喉咙呢？嘴里还有没有血腥味儿？要不要喝点水？我去给你倒……”
“陆沉。”
沈昭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陆沉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沈昭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地牢里，你送的那碗汤，里面放了什么？”
陆沉脸上的笑僵住了。
白修远搭着脉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什、什么汤？”陆沉干笑两声，“就是鸡汤啊，灶上炖的，可香了……”
沈昭没说话，那双眼睛清清冷冷地看着他。
陆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眼珠子左转右转，嘴巴张了又合。
半晌，他肩膀一垮，整个人蔫了下去。
“沈兄弟，我错了。”
他耷拉着脑袋，声音越来越小。
“我就是……我就是看你被锁在那地牢里，急得睡不着。王爷那脾气，谁也劝不动。我去找了裴先生，裴先生说，要想让你出来，就得让你……让你受点皮肉之苦。”
“然后我就去找白先生要了药。”
“白先生说了，那药不伤根骨，就是让人看着吓人些，吐口血，脉象虚一点，过两日就好了。”他偷偷瞄了白修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我、我真没想害你。”
殿内静了下来。
沈昭靠在床头，一时无言。
原来如此。
白修远收回手，冷冷瞪了陆沉一眼。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一张嘴，比漏勺还漏。
那日他特意叮嘱过，此事绝不可对第二个人提。如今倒好，人家还没问两句，他自己先竹筒倒豆子，倒了个干干净净。
白修远揉了揉眉心，正要开口。
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脸色骤变。
下一刻，白修远从床前缓缓起身，膝盖一弯，慢慢跪了下去。
沈昭一怔，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望去。
殿门不知何时开了半扇。
门口立着一道玄色身影，朝服还没换下，衣摆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萧烬玄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一言不发地看着殿内的一切。
沈昭敛下眸子，没有说话。
陆沉还背对着门，什么也没察觉。
他见白修远冲着自己跪下了，一愣，随即乐了：“白先生，你这是做什么？我知道这回是我漏了嘴，可你也不必行这么大的礼吧？折煞我了折煞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扶。
手才伸出去一半，后颈忽然一凉。
像是有一柄刀，贴着他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往上刮。
陆沉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僵着脖子，一点一点地回过头去。
萧烬玄站在门口，正冷冷看着他。
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陆沉的腿，当场就软了。
萧烬玄身侧，裴景明手里捏着一卷奏折，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裴景明抬起头，默默望了望殿门上的雕梁。
这个漏勺。
这下，惨了……
寝殿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沈昭靠在床头，身上还盖着锦被。
萧烬玄坐在床边，朝服没换，一张冷脸不怒自威。
底下，跪了一排。
最左边是陆沉，脑袋垂得快贴到地上了。挨着他的是白修远，药箱还搁在手边。再往右是裴景明，手里那卷奏折规规矩矩地捧在胸前。
最右边，是夜寒。
他是半道上被侍卫叫进来的，进门时还抱着剑，一看这阵势，什么也没问，默默在队尾跪下了。
跪得端端正正，一脸平静。
仿佛他本就该在这里。
陆沉偷偷侧过眼，瞟了他一眼。
这木头，前日送陛下回宫，一宿没回府，今日一回来，就赶上这一出。
冤得很。
可陆沉眼下自顾不暇，实在没那个闲心替他喊冤。
殿内静得吓人。
萧烬玄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目光落在谁身上，谁的脊背便凉半截。
第150章 赏罚
“好得很。”
半晌，萧烬玄终于开口，嗓音不高，却冷得刺骨。
“一个出主意，一个给药，一个送药。”
“本王的府里，倒是人才济济。”
陆沉的脖子又往下缩了缩。
萧烬玄的目光，慢慢落在他头顶。
“各打五十大板。”
陆沉浑身一抖。
“打完了，一并发配边关。”萧烬玄淡淡道，“既这般闲暇，便去吃些风沙，省得留在府里，替本王操心。”
陆沉的脸一下子白了，张了张嘴，想求饶，又想起方才后颈那一阵凉意，那句求饶便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大气不敢出地跪着。
白修远垂着眼，神色如常，只是手指悄悄攥紧了药箱的提绳。
裴景明望着地上的青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
五十大板。
他这身子骨，大约是撑得过去的。
大约。
夜寒依旧跪得端端正正，面无表情，一个字也没说。
“来人。”
话音未落，搁在床沿的那只手掌，忽然被人按住。
按得很轻，没什么力气，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意。
萧烬玄一顿。
他低下头，沈昭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锦被滑落到腰间，指尖微凉，就这么静静地按在他手背上。
“此事，”沈昭开口，声音还有些哑，“皆因我而起。”
殿内跪着的几个人，齐齐一僵。
萧烬玄看着那只手，冷笑了一声。
可也没有抽回手掌。
“怎么？”他抬起眼，看着沈昭，“你以为，本王就不会罚你？”
“自身难保，竟还妄想替他们求情。”
沈昭看着他，抿着唇，不说话。
那双眼睛依旧清清冷冷，不闪躲，不避让。
手也没松开。
萧烬玄心头那簇火，腾地一下燃烧起来。
这人不怕他。
被他锁进地牢，不怕。
被他当面逼问，不怕。
如今他要惩罚下属，这人倒好，伸手就握上来了。
在这人眼里，几个下属，倒比他这个主子还要紧。
萧烬玄盯着那张苍白的脸，胸口起伏了一下。
“好。”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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