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跪在地上，像是没听明白，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一个劲儿地磕头谢恩，额上的血混着泥，糊了满脸。
夜寒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又俯身去抱小皇帝。
小皇帝却不肯撒手。
他攥着沈昭的衣角，仰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声：
“哥哥……”
沈昭没有低头。
他望着前头的林道，侧脸清冷，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小皇帝愣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小手慢慢松开，被夜寒抱上了马。
马蹄声渐渐远了。
走出很远，小皇帝还趴在夜寒肩头，扭着脖子往回看。
沈昭始终没有回头。
回程这一路，比来时安静得多。
萧烬玄骑马走在最前头，一言不发。沈昭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一言不发。
陆沉落在最后，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这初春的日头晒在身上，竟比腊月还冷。
夜寒不在，连个能嘀咕的人都没有。
他憋了一路，眼看城门都快到了，到底没忍住，一夹马腹凑了上去。
“王爷，”他搓了搓手，赔着笑，“沈兄弟他就是心软，见不得小孩子受罪。当年秋猎那回，他也是……”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秋猎那回的死士令，是王爷亲口下的。
萧烬玄偏过头，冷冷扫了他一眼。
陆沉后半截话，咕咚一声咽了回去。
他默默勒住马，退回到最后头，老老实实盯着自己的马鬃，一路再没开过口。
回到王府，日头已经偏西。
萧烬玄在府门前下了马，把缰绳往侍卫手里一扔，头也没回。
“带去地牢。”
门前霎时一静。
陆沉正在下马，脚还没沾地，听见这四个字，整个人在马镫上晃了一晃，险些栽下来。
地牢？
他张着嘴，看看王爷，又看看沈昭。
沈昭站在台阶下，神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
两个侍卫迟疑着上前，瞥了一眼他腰间的剑，一时不敢动手。
沈昭看着那道消失在府门尽头的背影，解下剑递了过去。
陆沉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地牢还是那个地牢。
石阶又窄又陡，一级一级往下，越走越暗，越走越冷。两侧石壁渗着水，火把的光照上去，泛着湿漉漉的青黑。
空气里是霉味，混着一股经年不散的血腥气。
沈昭走在两个侍卫中间，脚下的步子很稳。
他记得这里。
这条长廊，尽头那间牢房，还有木桩上那几道深深的刀痕。
侍卫在最里头那间停下，打开了铁门。
墙上果然挂着一道发黑的旧血痕，从石缝里一直淌到地上，早已干透。
锁链扣上手腕时，寒意穿透指尖。
不一会儿，牢门合上，脚步声走远。
只剩墙上一支火把，哔剥作响。
沈昭靠着木桩，慢慢闭上眼。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那日被顾临渊押着走进王府，他还想过，若真回了地牢，何尝不算有始有终。
只是那时，他以为萧烬玄要的是他这条命。
现在，他连那人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长廊尽头又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
沈昭没有睁眼，那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住了。
萧烬玄站在外面，身上换了件玄色常服，外头罩着大氅，隔着一道铁栏看向里头的人。
火光跳动，将沈昭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道斑驳血痕上。
那人垂着头，双腕被铁链锁在木桩上，一身月白在满室青黑里，白得刺眼。
萧烬玄眉心忽然一跳。
眼前的画面晃了一晃，也是这样的锁链，也是这个人。
可那人身上的衣衫早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额角淌着血，嘴角破了，胸前一道剑伤皮肉翻卷，离心口只差一寸。脚下拖着铁链，站在一间满是冷香的屋子里，脊背却挺得笔直。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漆黑澄亮，没有半分求饶怯懦，像淬了寒雪的利刃。
有个声音，冷冷淡淡，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把他送去刑房。”
是他自己的声音。
萧烬玄猛地闭了闭眼，一阵剧痛从额角炸开，如细密的钢针齐齐扎入脑海，激起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与抽痛。
他抬手按住额角，再睁眼时，牢里还是那个人，月白衣衫，干干净净。
没有血。
可他胸口那道疤，却突突地疼了起来，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里头的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昭看见他按着额角的手，下意识往前挣了一下。
锁链哗啦一响。
“萧烬玄……”
话未说完，萧烬玄已转过身去，黑色大氅带起一阵冷风，将墙上的火光惊得剧烈摇晃。
脚步声顺着长廊一路远去，很快消失在石阶尽头。
沈昭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长廊，许久没有动。
彻骨的寒凉贴着手腕，汲取他身上最后一丝暖意。
他忽然想起，今夜寝殿那张床，没有人去暖了。
第146章 热汤
天色渐暗，府门前的灯笼早早点上，在风里一晃一晃，把台阶上那道来回踱步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陆沉已经在这儿转了快一个时辰。
一会儿往长街尽头张望，一会儿又回头看一眼府里，看完了，长叹一口气，接着转。
守门的侍卫被他转得眼晕，悄悄往边上挪了两步。
夜寒还没回来。
从城郊林子到皇宫，再从皇宫回王府，便是骑着老牛也该回来了。可长街上来来去去，就是不见那道抱着剑的身影。
陆沉越等越心焦。
夜寒在，好歹有个人能商量。虽说那木头十句话里有九句不搭理他，可剩下那一句，总归是有用的。
如今倒好，连个能嘀咕的人都没有。
他一想到沈兄弟这会儿还被锁在地牢里，胸口就闷！
那可是地牢，又冷又潮，耗子比人多。沈兄弟那身子骨，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陆沉狠狠抓了一把头发。
长街尽头，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伸长了脖子去看。
来的却是一顶青呢小轿。
轿子在府门前停稳，帘子一掀，下来一个青衫之人，眉目温润，手里还捏着一卷公文。
裴景明。
陆沉脸上的光，噗地灭了。
裴景明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陆统领这是在等谁？脸拉得比门口的石狮子还长。”
陆沉张了张嘴，往左右看了看，一把将他拽到门边的灯影底下，压着嗓子，把今日林子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陆沉自己先急了：“裴先生，你说王爷这是怎么了？沈兄弟怎么可能是小皇帝的人……”
裴景明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指尖在那卷公文上轻轻摩挲，半晌没出声。
灯笼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平日里那点带着笑的锐气敛了下去。
王爷不记得那些过往，他们这几个心腹，可一桩桩都记得。
雪岭上那一刀，静安寺那一跪，王爷昏迷不醒那几日，满府上下是怎么熬过来的。
如今人回来了，王爷却亲手把他锁进了地牢。
锁的是沈昭。
可到头来，心疼的那个，终究还是王爷自己。
“陆统领。”裴景明忽然开口。
“啊？”
“你当真想救你的沈兄弟？”
陆沉想都没想，脑袋点得飞快：“当然！”
裴景明看着他，慢慢道：“这法子，你的沈兄弟可能要受点皮肉之苦。”
陆沉一愣。
皮肉之苦？
他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刑房里那些物件，脸色白了白，咬着牙在原地站了片刻，心一横。
“受就受！”他梗着脖子道，“比起整日待在那劳什子地牢里不得自由，一点点苦，沈兄弟定然受得住。大不了，大不了我半夜再去山里挖几根老参，给他好好补补！”
他往前凑了凑，急得直搓手：“裴先生，你快说，什么办法？”
裴景明没急着说，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王爷要是知道了，恐怕连你也要遭罪。”
“我不怕！”
陆沉这回答得更快，声音都大了，惊得门口那两个侍卫齐齐回头。
他赶紧捂住嘴，又小声重复了一遍：“我不怕。”
裴景明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声。
“好。”
他将那卷公文往袖中一收，朝陆沉勾了勾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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