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昭垂下眼，走到案边，提起茶壶。
壶里的茶早已凉透。他换了炭，重新煮水，等水沸了，烫过茶盏，又沏了一盏新茶。
动作很慢，一步一步，做得极仔细。
他端着那盏茶走到软榻前，递过去。
萧烬玄没有接。
沈昭也不收回，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端着。
过了许久，萧烬玄才抬眼看他，伸手接了过去，却只是握在手里，并不喝。
沈昭的目光落在他握着茶盏的那只手上。
指节泛着青白。
沈昭没有出声，在萧烬玄身侧坐下，伸手覆上了那只手。
一片冰凉。
他将那只手轻轻拢进掌心，真气顺着相贴的肌肤，一点一点渡过去。
萧烬玄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缓缓抬起眼。
那眼神，冷得叫人心里发颤。
萧烬玄开口，嗓音低沉，一字一顿，“为了一个小小的庄主，竟不惜如此委曲求全，讨好本王。”
沈昭一怔。
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彻底僵住。
他望着萧烬玄，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明白了，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殿中静得针落可闻。
半晌，沈昭慢慢收回手，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那点骤然暗下去的光。
他唇色本就淡，此刻更是褪得一丝血色也无。
他没有辩解，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被霜压弯了枝、却不肯折断的竹。
萧烬玄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忽然一窒。
原以为这人会恼，会冷着脸起身就走，会像在门外那般叫他别说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就那样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坐着。
这般难过，是在为谁？
萧烬玄的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方才在府门前，那姓温的喊他，他犹豫了。
就那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是在想那姓温的？
一股邪火从心口直窜上来，烧得那道疤隐隐作痛。
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案角。
沈昭刚要起身，手腕便被一把扣住。
一阵天旋地转，后背撞上软榻的靠枕，还没来得及回过神，萧烬玄已经欺身压了上来。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按在枕边，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将他整个人困在身下。
萧烬玄垂眸看他，呼吸粗重。
“看着本王。”
沈昭偏过脸，下颌立刻被捏住，硬生生转了回来。
“本王让你看着。”
沈昭被迫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还压着一层未散的水光，眼尾泛着淡红，就那么望着他，不闪不躲。
萧烬玄心口狠狠一紧。
“你在想那个姓温的？”
沈昭没有答。
“回答本王。”
沈昭的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抿住了。
萧烬玄眸底暗潮翻涌，猛地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凶又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近乎撕咬。他咬住沈昭的下唇，齿尖用力一碾，尝到了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沈昭闷哼一声，被扣住的那只手腕下意识挣了一下，另一只手刚抵上萧烬玄的胸膛，便被一把擒住。
萧烬玄顺势往下一按，将他两只手一左一右死死扣在软枕上，十指强行挤入指缝，紧紧锁死。
萧烬玄吻得更深。
攻城略地，不留半分余地，仿佛要将这人唇齿间每一寸气息都占尽了才肯罢休。
沈昭喘不过气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被压着的身体微微发颤。
萧烬玄的动作骤然一顿。
沈昭的唇被他吻得殷红，下唇破了一处小口，渗着一点血珠。墨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衣襟松了，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那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倔强而魅惑。
萧烬玄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松开右掌，拇指缓缓抹过那片破了的唇角，将那点血珠抹去，左手却依然将沈昭两只手腕死死按在软枕上。
眼底的暗色愈发深沉，嗓音低哑，贴着沈昭的唇角落下来。
“既进了这道门，往后只准想本王一个人。”
话音刚落，再一次吻了下去。
这一回，不再那般凶狠，却比方才更深更沉，像是要把人一点一点揉碎了，嵌进骨血里。
沈昭闭上了眼，长睫剧烈颤抖。
双手皆被制伏，他彻底失去了退缩的可能，只能被迫微仰着下巴，任由这无处可逃的窒息将他吞噬。
那原本绷紧的身体，在一击即溃的沉沦里一点一点放软了下去。
丹田内温热的真气如涓涓细流，再次无声地运转起来，沿着二人相扣的十指，以及彼此纠缠的呼吸，毫无保留地渡了过去。
窗外，日影西斜。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在屏风上，久久未散。
夜半，长明灯散着昏黄微弱的光。
萧烬玄忽然睁开了眼。
眼底没有往日的狂躁与寒意，也没有噩梦里那片望不到底的深渊。
怀里是温热的。
他微微低头，便看见了那个安安静静贴在他胸前的人。
沈昭睡得很沉，衣领松松地敞着，几缕散发落在颈侧，再往下，是一枚已经泛了青的齿痕。
萧烬玄垂眸看着。
这人睡着时，倒是安分。
他的手臂横在那截腰上，掌心底下，能摸到一节一节的脊骨。
太瘦了。
萧烬玄眉心一拧，脑中却忽然一刺。
也是这样一截腰，被铁链锁在地牢的木桩上，身后是潮湿的石壁，鞭痕交错，血顺着脊背往下淌。
那人垂着头，一声不吭，墨发湿透了，贴在颈侧。
画面一闪而过。
萧烬玄呼吸一滞，扣在沈昭腰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没醒。
他闭上眼，那些碎片却一片接一片地涌上来。
一双猩红的眼睛，神志不清地望着他，然后吻了上来。
灯下，有人坐在榻边，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唇边。他不肯喝，那人便端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最后，是漫天的雪。
雪地里，那人握着剑，剑刃没入他的左胸。
萧烬玄浑身一震。
心口那道疤剧烈地痛起来，像有人拿刀将它重新剜开。
他咬紧牙关，额上沁出一层冷汗，呼吸粗重。
怀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里轻轻皱了皱眉，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索着，覆上了他横在腰间的手背。
那点暖意很淡，却很熟悉，顺着手背慢慢渗了进来。
萧烬玄僵在那里。
许久，那阵剧痛才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人温热的颈窝，闭上了眼。
窗外，天色渐亮。
第144章 你接近本王，究竟是为了谁？
沈昭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锦被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他撑起身，衣领擦过颈侧那枚齿痕，隐隐作痛。
屏风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萧烬玄已穿戴齐整，一身玄色常服，正立在铜镜前束腰带。听见动静，他头也没回。
“起了便收拾。”
顿了顿，又丢下一句。
“今日出府。”
沈昭垂下眼，这一回，没有问去哪。
他下床穿好衣衫，回身将锦被一点一点铺平。等转过屏风，案上已摆了一碗白粥，两碟清淡小菜，还冒着热气。
萧烬玄坐在案边，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
沈昭在他对面坐下，捧起那碗粥。
不烫，正好入口。
他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对面那道目光不知何时落了过来，停在他握着汤匙的手腕上，停了许久。
“吃完。”
沈昭的手顿了顿，没出声，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府门外，陆沉照旧牵着马候着。
他一会儿看看日头，一会儿伸长脖子往长街尽头张望，张望完了，又心有余悸地缩回来。
“你说，温庄主今日该不会又来吧？”
夜寒抱剑立在门边，眼皮也没掀一下。
陆沉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
话音刚落，府里便走出两道身影。一玄一白，一前一后，隔着半步。
萧烬玄翻身上马，扯过缰绳，淡淡道：“城郊大营。”
陆沉一愣。
城郊大营？王爷伤还没好全，这几个月除了上朝，连府门都少出，怎么忽然想起去那儿了？
他没敢问，麻溜地上了马。
一行人出了城，马蹄踏过初春的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
城郊大营离皇都不过二十余里，营门前旌旗猎猎，守门的兵士远远看见那一身玄色，脸色骤变，慌忙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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