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辞没有踩任何一道。
他等了半个月，等到了一个机会。
那天午后，山里下了一场暴雨。雨势极大，打得林间噼啪作响，连鸟兽都躲进了巢穴。
先生从石洞里出来，披着一件蓑衣，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往溪边走。
漠辞伏在二十步外的灌木丛里，浑身被雨水浇透，一动不动。
他等了半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刻——暴雨天，风声、雨声、雷声，足以掩盖一切动静。
雨幕如瀑，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灰白。
先生走到溪边，蹲下身，将水囊浸入水中。
雨水顺着他的蓑衣滑落，汇入溪流，激起细碎的水花。
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一道黑影从灌木丛中暴起。
先生反应极快，几乎在破风声入耳的刹那便侧身闪避，左手反握一柄薄刃，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直切来人的咽喉。
漠辞偏头避开，刀刃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削下一缕湿发。
他没有后退，反而欺身而上，右手五指如钩，直取先生持刀的左腕。
先生瞳孔骤缩，左手一翻，薄刃换了个方向，从下往上撩向漠辞的手腕。
这一刀角度刁钻，若是被划中，手筋必断。
漠辞却是手腕一沉，避开刀锋，同时左手一记肘击，狠狠撞向先生的肋下。
先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背脊撞在一棵老树上。
他来不及喘息，漠辞的拳风已经再度逼至面门。
他低头躲过，左手刀横扫，逼退漠辞半步，随即转身就跑。
漠辞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从腰间摸出一枚铁蒺藜，指尖一弹，铁蒺藜破空而出，精准地打在先生左腿膝弯处。
先生一个趔趄，单膝跪地。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漠辞已经欺身而至，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力道精准，分毫不差。
先生的身体晃了一下，缓缓向前栽倒，陷入泥泞之中。
漠辞蹲下身，将他翻过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他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林子里打了个手势。
十个人从灌木丛中无声地钻出来，将先生五花大绑，又用一块破布塞住他的嘴，防止他咬舌自尽。
漠辞蹲在先生身边，低头看着这张脸——普普通通的一张脸，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
他伸手，在先生耳后摸索了一下，果然摸到一道极细的接缝。
他指尖一挑，面皮应声而落，露出底下那张真正的脸——约莫四十岁上下，眉骨高耸，颧骨削瘦，嘴唇极薄，一双眼睛闭着，却依然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漠辞将那张人皮面具收进怀里，又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皮已经磨得发白，像是随身携带了很久。
他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极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但那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南麓的文字，也不是北燕的文字，更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漠辞皱了皱眉，将册子贴身收好，站起身来：“走。”
——
国师府。
郝连云岫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的雨幕，眉头微微拧着。
漠辞已经去了半个月，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他知道漠辞的本事，也相信他的判断，但半个月杳无音讯，还是让他忍不住有些焦躁。
晏无尘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安，伸手将他拉进怀里：“他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
“那我的小主君是在看什么？”
郝连云岫咬了下他的唇，“看你行了吧，醋坛子。”
他正要牵着人转身回屋，院门口传来了动静。
郝连云岫猛地抬头。
漠辞浑身湿透地走进院中，脸上还涂着泥，头发散乱，但目光亮得惊人。
他走到郝连云岫面前，单膝跪地：“殿下，人带回来了。”
郝连云岫的呼吸一滞：“你受伤了吗？”
“没有，殿下安心。先生还是活的。属下打晕了他，绑了手脚，塞了嘴，一路押回来的。现在关在地牢里，由陛下的人看守。”
“哦，他伤得重吗？”
“左腿膝弯中了一枚铁蒺藜，后颈挨了一记手刀，都是皮肉伤，死不了。”
郝连云岫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漠辞又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递上来：
“殿下，这是属下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他贴身藏着，像是很重要的东西。但上面的字，属下不认识。”
郝连云岫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转身将册子递给晏无尘：“无尘，你看看。”
晏无尘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无尘，你认识这些？”
“这是晏家的密文。晏家有一种只有长老堂核心成员才认得的密文，用来记录一些不能见光的账目和交易。
我小时候见过一次，但长老堂的人防着我，没有教过我。我只认得一部分。”
第127章 我脏了
“给我些时间，我能解。”
“好。”
晏无尘没有急着去解那本册子。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半年前那场重伤，虽然命保住了，但底子到底亏了。
夙徵反复叮嘱过，不可劳累，不可忧思过度，不可长时间耗神。
他嘴上应着，心里也有数。
所以这三天，他每天只花半个时辰翻那本册子。
不多，也不少。
第一天，他认出了三成。
第二天，五成。
第三天，他合上册子，闭着眼在脑海里将那些零碎的字符拼凑完整，终于拼出了全貌。
他没有去找郝连云岫。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桂花树叶，沉默了很久。
册子里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大长老的目的很简单——杀他。杀晏无尘，让晏家彻底落入长老堂的掌控。
这个他早有预料，不算意外。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郝连景桓那一部分。
册子里写得清清楚楚：郝连景桓要的，从来不只是报仇。
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北燕、南麓、大晏——三疆域，尽数收入囊中。
他要做的是天下共主，而非区区一个北燕王。
而郝连云岫，在他的计划里，是“禁脔”二字。
晏无尘的手指在册子那一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压在那两个字上，力道不重，却久久没有移开。
“禁脔。”
晏无尘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平静，眼底却沉得像是结了冰。
他合上册子，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带着湿气的风灌进来。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门，往卧房走去。
郝连云岫正侧躺在榻上看话本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无尘？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歇着——”
“云岫，册子解出来了。”
“怎么说？”
晏无尘走到他面前，将翻译完的册子放在案上，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几行字：“大长老的目的，是杀我。这个我早有预料。郝连景桓的目的——”
他顿了顿，指尖在那两个字上点了一下：“是这个。”
郝连云岫低头看去。
“禁脔”两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郝连云岫猛地别开脸，一把将册子合上，推得远远的。
“恶心死了，他瞎了一只眼还不够，脑子也装泔水去了？禁脔？他也配？”
他说着，像是越想越气，又伸手抓起那本册子，想扔进火盆里烧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悻悻地放回案上：
“不行，这册子还有用，不能烧。”
晏无尘看着他这副又气又憋屈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散了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郝连云岫一抬头就看见他在笑，更气了：“你笑什么？你看到那两个字你都不生气吗？”
“生气。”
“那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我哪里可爱了——我在生气！我很生气！”
“嗯，看出来了。”晏无尘伸手，轻轻将他拉进怀里，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气成这样，脸都鼓起来了。”
“无尘～我都脏了！”
晏无尘低头看着他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哪里脏了？”
“哪里都脏了。”郝连云岫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委屈劲儿，“他居然敢写那种话，他配吗？
他连提我名字都不配，他居然敢写禁脔两个字——我光是看到那两个字都觉得恶心，我都想把自己洗一遍。”
“反正我不管，我就是脏了，你得哄我。”
“那云岫想让我怎么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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