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尘闭了闭眼：
“影的武功，在暗卫中数一数二。能一击毙命，让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还能剥了他的脸皮、扒走他的衣服，不留下任何痕迹的人——”
“要么是影完全信任的人，要么是武功远在他之上的人。”
第121章 疯子
“漠辞，去请夙徵过来。”
“是。”
郝连云岫蹙起眉：“无尘，你怀疑夙徵？”
“不是怀疑他。我与夙徵一直有个交易。我帮他寻他师兄的下落，他负责救治国师府的所有人。这个交易，已经持续了三年。”
郝连云岫的眉头没有松开：“他师兄？”
“夙徵的师兄，是个疯子。夙徵说，他师兄的医术比他好了不知多少，天资极高，本可以成为南麓一代神医。可他偏偏犯了个大忌——拿活人试药。”
郝连云岫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师兄认为，这世上的人本就分三六九等，低贱之人的命，生来就是为高贵之人铺路的。
用他们的命来试药，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背着师父，在城外一个村子里抓了几十个流民，关在地窖里，试一种他新配的方子。
那方子有剧毒，试药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死状极惨。他师父发现的时候，地窖里已经没几个活人了。”
“他师父废了他的右手，将他逐出师门。逐出去那天，他师兄跪在师门门口，回头对他师父说：‘师父，你迟早会明白，我做的才是对的。这世上的人，本就该分个三六九等，低贱之人，活该为高贵之人铺路。’”
“他师父气得当场吐血，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
郝连云岫沉默了片刻：“那夙徵找他师兄，是为了什么？清理门户？”
晏无尘看了他一眼：“他师兄被逐出师门后，并没有销声匿迹。他右手被废，但左手还能用，医术还在。
他改名换姓，辗转各地，投靠过不少权贵，替他们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配毒、下蛊、易容改面、杀人于无形。”
“夙徵找他，是为了杀他。”
“他师父当年一意孤行，放走了他师兄，没有报官，也没有追杀。他师父说，师徒一场，留他一条命，算是全了这份情分。
但夙徵不认。他师父死后，夙徵一直在找他师兄的下落。他找了他很多年，一直没有找着。”
晏无尘说到这里，看向郝连云岫：“云岫，明白我意思了吗？”
郝连云岫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你是说，那个假影——剥了影的脸皮，冒充他潜伏在我们身边的那个人——可能就是你一直在帮夙徵找的那个师兄？”
“对，如果这些年他真是投靠了大长老和郝连景桓，那我确实没办法找到他。”
“他很有可能在北燕，对吗？”
“嗯。”
漠辞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夙徵是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进来的，一边跑一边骂：“一大早的，尸体？国师府什么时候改行做仵作的营生了——”
他的话在看清那具尸体时戛然而止。
药箱“咚”的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没有去捡。
夙徵一步一步走过去，在门板前蹲下来，目光先是落在那张被剥去脸皮的面容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后颈那枚细如针眼的孔洞上。
他的呼吸乱了。
“夙徵？”郝连云岫盯着他的侧脸，“你认得这个手法？”
夙徵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道针孔上方半寸的位置，颤了颤，终究没有碰下去。
“错骨穿髓针，从后颈入针，直贯延髓。中针之人不会有任何痛苦，甚至来不及察觉，就会像睡着一样倒下去。”
“这是他的手法。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会。”
“他管这一招叫‘安神’。他说，低贱之人死的时候，不该喊疼，会脏了贵人的耳朵。”
夙徵慢慢直起身来，转过身看着晏无尘，眼圈是红的，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剥这张脸皮的手法，是从耳后下刀，整张脸皮完整剥离，不伤分毫。这也是他的手艺。他把这叫做‘裁衣’。”
第122章 假的柳氏
夙徵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房内安静得可怕。
郝连云岫彻底僵住了。
剥脸皮。
裁衣。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东西断裂了。
地牢里还关着一个人。
那个假的柳氏。
那个在驿站走廊尽头含着泪喊他“云岫”的女人。那个吃了一整碗馄饨、说“娘好久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的女人。
那个抱着他哭、说想留在他身边的女人。
那张脸。
那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郝连云岫忽然转身就往外冲。
“云岫！”
“殿下！”漠辞追了一步。
郝连云岫已经冲出了房间，穿过回廊，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放大、膨胀——
影被剥了脸皮，因为影要潜伏在他身边。
那个女人也被剥了脸皮吗？
如果那个女人脸上的皮是假的，是从别人脸上剥下来的——
那他的母妃呢？
他母妃为什么会“恰好”在那一天清醒？为什么会“恰好”找到那座驿站？那封信的字迹、那些只有母妃才知道的往事——
如果那些都是真的，只能说明一件事。
说明他们抓到了真正的柳氏。
说明他的母妃现在就在他们手里，被人问出了所有关于他的细节，然后——
郝连云岫不敢想下去了。
可那个念头根本不受控制：
剥下来的脸皮，是要趁人活着的时候剥的。
死人的脸皮，揭下来不久就会腐坏变形，戴不上。
能剥下一张完整的脸、完整地戴到另一个人脸上，让那张脸说话、流泪、吃东西——
皮的主人，必须活着。
但活着被剥皮的人，也活不了多久。
郝连云岫眼前一阵发黑。
他冲进院中，一把抽出廊下挂着的剑，转身就往地牢的方向走。
漠辞拦在他面前：“殿下，地牢里的那个女人，属下已经命人严加看守，跑不了。您现在不能去——”
“让开。”
“殿下——”
“我让你让开！”郝连云岫挥剑就砍。
漠辞侧身避过，反手去扣他的手腕，却被郝连云岫借着一股蛮力撞开，踉跄了两步。
郝连云岫红着眼睛又要往前冲。
漠辞咬了咬牙，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他的后颈上。
郝连云岫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前栽去。
漠辞眼疾手快地接住他，将他打横抱起，把人轻轻放进晏无尘怀里。
“国师，属下带夙大夫去地牢。”
晏无尘抱着怀里失去意识的人，点了点头。
“去吧。查清楚了再回来禀报，任何细节都不要漏。”
“是。”
——
那个女人被关押在最里面的一间石室里。
她倒是安静，坐在草堆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到漠辞和夙徵，她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衣角。
“两位这是来送饭，还是来送行的？”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一如在驿站的那一夜。
夙徵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提着药箱，一言不发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左右转了转，目光落在她耳后的皮肤上。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接缝，细到寻常人凑近了也看不出来。
夙徵从药箱里取出一柄薄薄的小刀，刀尖抵在那道接缝上，淡淡道：“自己动手，还是我动手？”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沉默地看着那柄小刀，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按刀而立的漠辞，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
“不用你们动手。”她说，“反正——这张脸本来就是偷来的。”
她抬手，指尖顺着耳后的接缝轻轻一挑，再顺着发际线往下揭。
面皮揭开的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面皮之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苍白削瘦的脸，眉眼寡淡，嘴唇极薄，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
那张脸被摘掉之后，她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蔫蔫地垂着头，把那张还带着体温的人皮面具捧在手心里，递了出去。
“给。”她说，“你们要找的人，在北燕。”
夙徵盯着那张面具看了两息，喉结动了动，没有去接，往后退了半步。
漠辞上前，用一方干净的白布将那张脸皮裹了，小心收好，才开口：“说吧。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许漏。”
“我姓什么、叫什么，不重要。你们可以叫我绣娘。我是‘先生’的徒弟，但他什么都没教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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