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重到伤筋动骨，但绝对不轻，足够让他清晰地感受到疼痛，也足够让他清楚地认识到——晏无尘这次是认真的。
“啪！”
第二下落在同一侧，比第一下还重了几分。
郝连云岫咬着下唇，没吭声，但手指已经攥紧了晏无尘膝上的衣料。
“啪！”
第三下。
郝连云岫没忍住闷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手臂里。
晏无尘的手顿了一下：“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错在哪？”
“不该偷酒。不该骗你。不该屡教不改。”
“还有呢？”
“……不该让你担心。”
晏无尘手掌覆上那片被他打红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郝连云岫被他这一揉，反而觉得更委屈了——
方才挨打的时候他没觉得想哭，但晏无尘这一揉，那股酸涩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次打得比以前重多了……”
“因为前几次打轻了，你没记住。”
郝连云岫无言以对，因为他确实没记住。
前几次挨完打，他最多老实了两三天，然后就故态复萌，该偷还是偷，该喝还是喝。
他潜意识里总觉得晏无尘舍不得真打他，所以有恃无恐。
晏无尘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沉默着继续替他揉了两下，便收回了手。
他走到帐中的矮几旁坐下，翻开一本公文，提笔开始批阅。
郝连云岫趴在榻上，等了一会儿，发现晏无尘没有再理他的意思。
便自己爬了起来，揉了揉被打疼的地方，蹭到矮几边上。
“……无尘？”
晏无尘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
郝连云岫在他对面蹲下来，双手扒着桌沿，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别不理我呀……”
“我没有不理你。我在批公文。”
“你就是在不理我。你平时批公文的时候还会看我一眼的，现在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晏无尘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依然没有抬头。
郝连云岫蹲在桌边，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晏无尘是真的不打算搭理他了，心里那股委屈便越积越浓。
他知道是自己理亏。
他答应了戒酒，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偷喝，被抓了还撒谎，撒谎被拆穿了还狡辩——换作他是晏无尘，他也生气。
可知道归知道，委屈归委屈。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他又蹲了一会儿，见晏无尘始终不看他，便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到帐篷角落里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不说话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帐外传来姜翎的声音：“国师！国师你在吗？我有件事拿不定主意，你快过来看看——”
“知道了。”
晏无尘放下笔，起身走到郝连云岫身后将人抱起。
“委屈了？”
郝连云岫被他抱起来，本能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但嘴巴还倔着：“……没有。”
“眼睛都红了，还说没有。”
“那是刚才打疼了，生理性的，跟委屈没关系。”
“嗯，生理性的。”晏无尘没有拆穿他，抱着他在榻边坐下，让他坐在自己腿上，“那生理性的眼泪流完了吗？”
“……还没。还剩一点，在酝酿。”
“那等你酝酿完了，我帮你擦。”
郝连云岫那股委屈劲儿被晏无尘这几句话搅得七零八落，再也聚不起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推了推晏无尘的胸口：“行了，你去吧。陛下还在等你呢，别让人家等着。”
“你一个人可以？”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把自己弄丢不成？”
郝连云岫从他腿上滑下来，走到矮榻边，侧躺下来，把晏无尘枕过的方枕捞过来抱在怀里。
“你去吧，我正好补个觉。昨夜没睡好。”
晏无尘看着他蜷在榻上的模样，走过去替他拉了拉被角，又弯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尽快回来。”
“嗯。”
晏无尘转身出了主帐。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了营地外围的人声和马蹄声中。
郝连云岫闭上眼睛，抱着方枕翻了个身，准备好好睡一觉。
然而没过多久，一阵隐隐的钝痛从胃部升了起来。
起初只是轻微的胀闷感，郝连云岫没有太在意，只当是方才空腹喝了几杯酒引起的正常反应，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姿势，打算忍过去就算了。
但那钝痛并没有如他所愿地消退，反而在一盏茶的功夫里愈演愈烈。
从隐隐的胀闷变成了清晰的绞痛。
郝连云岫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蜷起身体，双腿缩向腹部，双手死死地按在胃部的位置。
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面。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他知道晏无尘在处理正事，不想因为自己这点“自作自受”的毛病去打断他。
偷酒的是他，挨罚的是他，如今胃疼也是他活该——他不想让晏无尘在忙的时候还要分心来照顾他。
可疼痛并不会因为他的忍耐就减轻半分。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绞痛已经升级到让他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的程度，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惨白如纸，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他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了，恍惚间听到帐帘被人掀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殿下！”
第95章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郝连云岫勉强睁开眼，看清来人是漠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就是胃有点疼。”
这叫“有点疼”？
漠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疼，但他没有慌乱。
他跟在郝连云岫身边十几年，对于这种事的经验比任何人都丰富。
“来人！去请夙大夫！再去一个人，把国师叫回来——就说殿下身体不适，让他即刻回帐！”
帐外传来两声干脆的应答和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漠辞在榻边坐下，伸手将郝连云岫蜷缩的身体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一只手稳稳地托着郝连云岫的后背，另一只手覆上他按在胃部的手背，低声道：“殿下，手松开，让属下替您揉。”
郝连云岫疼得厉害，手指僵硬地蜷着，不太愿意松开。
漠辞没催，只是将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捂热他冰凉的手指，同时放柔了声音：“殿下，信我，揉开了会好受些。”
也许是那句“信我”起了作用，也许是郝连云岫实在疼得没了力气，他的手指终于慢慢地松开了。
漠辞的手掌便顺势覆在他胃部的位置。
他没有急着用力，先用手掌的温度焐了一会儿，等郝连云岫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才开始缓缓揉按。
他的手法极有章法——先是顺时针轻轻打圈，由外向内，一圈一圈地收拢，力道由浅入深，循序渐进。
每揉几圈，便停下来，用掌心在疼痛最集中的位置温压片刻，等那阵痉挛般的绞痛稍有缓解，再继续揉按。
他一边揉，一边低声说着话，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殿下，呼吸，别憋着气。疼就慢慢呼出来，没关系的。”
郝连云岫靠在他怀里，随着他的引导，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呼完之后，胃部的绞痛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丝缝隙。
“殿下要不要喝些温水？”
“……要。”
门外的侍卫听到了动静，忙走进了帐内，倒了杯温水递给漠辞。
漠辞接过水杯，先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确认不烫嘴，才将杯沿送到郝连云岫唇边：“殿下，慢些喝。”
郝连云岫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中，稍稍缓解了那股翻搅般的绞痛。
他又喝了两口，便偏开头，示意够了。
漠辞将水杯放到一旁，重新将手掌覆上他的胃部，继续方才的揉按。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夙徵连跑带喘地冲了进来：“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的目光落在郝连云岫那张惨白的脸上和蜷缩的姿势上，脚步一顿，表情从焦急变成了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他放下药箱，走到榻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郝连云岫的脉象，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收回手，叹了口气。
“喝了多少？”
郝连云岫闭着眼睛装死。
漠辞替他回答：“大约四杯半。十年陈的桂花酿。”
夙徵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我就知道。昨天在营地里看到他盯着酒壶的眼神，我就知道迟早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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