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连云岫败下阵来，闷声道：“……你会煮面吗？”
“一直都会。”
“不许伤着自己，”郝连云岫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好，保证不会。”
“那你去吧。”郝连云岫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但要是把厨房烧了，我就把你挂在门楼上示众。”
晏无尘的唇角弯了一下：“好。要是烧了厨房，我自己去门楼上挂着。”
晏无尘起身去了厨房。
郝连云岫趴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又听着它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折返回来——
脚步声重新靠近，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别睡着。面好了我叫你。”
郝连云岫在被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晏无尘这才真正离开了。
郝连云岫趴在床上，听着外面厨房传来的动静。
生火声、水沸声、锅铲偶尔碰到锅沿的清脆声响，混着夜风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他本来是想撑着等面来的，可眼皮实在不争气。
晏无尘端着托盘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郝连云岫侧趴在枕头上睡着了。
他走近了，将托盘搁在床头小几上，在床沿坐下。
郝连云岫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面好了？”
“好了。”
郝连云岫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腰上和四肢同时传来的酸软感让他刚撑起一半的身子又跌了回去。
他果断放弃了，趴在枕头上闷声道：“……起不来。”
晏无尘伸手将郝连云岫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后背贴着自己的胸膛。
晏无尘用筷子挑起一箸面，低头吹了吹，才递到他唇边：“张口。”
郝连云岫乖乖张口，把那箸面含进嘴里。
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荷包蛋的溏心裹在面条上，在舌尖化开一片温润的浓郁。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吃。”
“那就多吃些，太瘦了。”
晏无尘又挑起一箸面，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郝连云岫张口接下，嚼着嚼着，眼眶有些发酸。
晏无尘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亲了亲他的耳尖，“怎么又掉金珠子了？”
“不爱哭的。”
“嗯对，怪我。”
“……还要。”
晏无尘便又挑起一箸面，吹温了，喂进他嘴里。
一碗面就这样你一箸我一箸地喂完了。
晏无尘喂得耐心，郝连云岫吃得安静，偶尔含含糊糊地指点一句“要那块牛肉”“萝卜也要”，晏无尘便依言夹起酱牛肉或醋泡萝卜送到他嘴边。
吃完最后一口面，郝连云岫靠在晏无尘怀里，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饱了？”
“饱了。”
晏无尘将空碗放回托盘上，又端起旁边那杯温水递到他唇边：“漱漱口。”
郝连云岫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咕噜了几下，晏无尘又将一只空杯接到他下巴下方：“吐这里。”
郝连云岫把水吐进杯子里，晏无尘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这才将托盘端到外间放下，净了手回来。
郝连云岫已经重新滑回了被窝里，整个人蜷成一个舒服的姿势，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他感觉到晏无尘在他身侧躺了下来，却没有立刻靠近，许是怕自己身上的凉气冰到他。
郝连云岫不满地皱了皱眉，闭着眼睛伸出手，在空气中胡乱摸索了两下：“……过来。”
晏无尘看着他那只在黑暗中乱挥的手，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挪近了几分，将自己送进他的手臂范围内。
郝连云岫摸到了他的手臂，便顺着往上攀，自然而然地缠了上来。
“腰疼，揉揉。”
“好。”
次日清晨，郝连云岫是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晏无尘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
郝连云岫盯着他看了几息，觉得这张脸真是怎么看都看不腻，正准备凑过去偷个早安吻，院门外便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
“国师！国师！朕进来了啊！”
郝连云岫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姜翎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院门口，兴冲冲地往里走。
走了两步，隔着半开的窗户看到了内室床上那两道交叠的人影，脚步猛地刹住。
三个人隔着那扇半开的窗户，六目相对，空气凝固了大约两个呼吸。
姜翎率先反应过来，猛地转过身去，动作之大，差点把自己绊一跤：
“朕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郝连云岫一把抓起枕头砸向窗户：“继续你个鬼！你大清早跑来干嘛？！”
姜翎背对着窗户，高举双手以示清白：
“秋猎！秋猎！朕是来问你们去不去秋猎的！南麓每年的秋猎都在城郊的鹿鸣山举行，为期三日，今天是出发的日子！朕想着问问你和国师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郝连云岫拒绝得毫不犹豫，连半秒的犹豫都没有。
姜翎愣了一下，转过身来，又意识到不妥，赶紧又转回去：
“为什么不去？鹿鸣山的秋色可好看了，枫叶红遍了半边山，还有温泉可以泡，猎场里还有好多野兔和山鸡，烤起来可香了——”
“说了不去就是不去。我不喜欢出门。你找别人陪你去吧。”
姜翎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郝连云岫已经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用行动表明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姜翎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屋内另一个人——晏无尘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对上姜翎的目光，开口道：“我们去。”
郝连云岫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什么？”
第88章 我不想让它赢
晏无尘朝窗外还背对着屋子的姜翎说了一句：“陛下先去前厅稍候，我们收拾好便过去。”
姜翎如蒙大赦，连声应道：“好好好，不急不急，一个时辰后才出发 你们慢慢收拾，朕去前厅喝茶——”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消失在了院门口，跑得比兔子还快。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晏无尘转回头，看向郝连云岫。
郝连云岫瞪着他：“你为什么答应他？我说了不去。”
晏无尘没有急着解释。
他先伸手将郝连云岫拉到身前，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又拉起被子将他裹好。
“云岫，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郝连云岫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便放弃了抵抗：“……你说。但说了我也不去。”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出城。那个梦，对吗？”
郝连云岫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那份僵硬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晏无尘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你怕出去了，会遇到梦里那个场景。你怕那道悬崖，怕我身上的血，怕我站在崖边对你笑了一下就跳下去。你怕梦会成真。”
郝连云岫猛地抬起头来，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你明知道我害怕，你还要带我去？”
“云岫，那个梦我也梦到过。”
“……什么？”
“你母妃消息传来的前一夜里，我也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场景和你描述的差不多——悬崖，白衣，血。我站在崖边，你在远处拼命跑过来，但我听不到你的声音。”
郝连云岫的呼吸猛地一窒。
“醒来之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我在想，如果你梦到的是真的怎么办。如果我哪一天真的出了什么事，留下你一个人怎么办。”
“那你还——”
“正是因为怕，所以才更要带你去。”晏无尘打断了他，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云岫，那个梦不会成真的。我向你保证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活着回到你身边。”
“但如果因为这个梦，就把自己困在四四方方的城墙里，不敢出门，不敢走远，不敢去看外面的风景——那它就赢了。我不能让它赢。我也不想让你被困住。”
郝连云岫的眼眶开始泛红。
“南麓的秋日真的很美。枫叶染作金红色，日光一照，整座山都生了光般。
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清澈见底，溪边长满了野菊花，风一吹，整条溪岸都是黄的。”
晏无尘的声音很低很缓，像是在给他描绘一幅画。
“我想带你去看看。不是要你去猎场深处，不去悬崖，不去任何危险的地方。
我们就在营地附近走走，看看枫叶，踩踩溪水，在草地上坐一会儿。你要是觉得不对劲，我们随时可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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