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人送了很多回南麓。府里的库房比这些更好的还有很多。你喜欢什么样的,到了南麓我让人开了库房,你慢慢挑。”
郝连云岫低头看了看箱子里那些他精心收藏了几个月的宝贝,又抬头看了看晏无尘那张说得很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啪”地一声把箱盖合上了。
“行。那这些不带了。就带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枕边摸出那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回头朝晏无尘咧嘴一笑。
“这颗是你送我的第一样东西。这个得带着。其他的,到了南麓你再补给我。”
晏无尘唇角弯了一下:“好。到了南麓,库房给你管。”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心疼。”
“不心疼。”
郝连云岫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胸口那颗硌着的夜明珠,转身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他住了几年的屋子——窗台上的梅瓶,书架上的闲书,桌上那半盏残茶。
都留在这里吧。都不是他的了。
他收回目光,不再留恋:“走吧。”
三人走出主屋时,院中的暗卫已经集结完毕,无声地列成两排。
为首的暗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主子,这是六王子那边后续的处理结果。人已经废了,留了口气,丢在了王后寝宫门口。张兆谦一家已安全送出城,安排了可靠的人护送南下。”
“别院的人手全部撤回,不留痕迹。”
“是。”
郝连云岫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好几年的别院。
夜色中,那扇他进出过无数次的院门静静地立在月光下。
他在这里喝过很多次闷酒,在这里做过很多个噩梦,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无人问津的年头。
也曾以为会在这里一直住下去,住到死,住到烂。
但他没有回头太久。
他转过身,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晏无尘跟在他身后上车,在他身侧坐下。
漠辞一抖缰绳,马车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辘辘驶向城门的方向。
郝连云岫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夜色中渐渐远去的城郭轮廓。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座城池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晏无尘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郝连云岫反握住他的手,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
“无尘。”
“嗯。”
“我母妃那边——”
“留了人。十二个暗卫,轮班守护。每日一报,消息会送到南麓。”
郝连云岫将晏无尘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谢谢。”
“傻话,要不要顺路去大晏?”
“可以吗?”
“当然。”
“那……先去大晏北疆,好不好?”
“好。”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南下,走了整整七日。
第七日傍晚,他们抵达了大晏北疆最大的一座边城——朔阳关。
朔阳关是大晏北境的门户,城墙高耸,烽燧林立,常年驻守着数万边军。
城门口盘查森严,过往商旅行人排着长队,挨个查验通关文牒。
郝连云岫的马车排在队伍中,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座在暮色中巍峨矗立的城关,竟有些恍惚。
上一次从这里经过,是四年前。
他被萧濯瑾的人绑上马车,一路向北,送回北燕。
那时候他满心不甘,一路都在想办法逃跑,最后被五花大绑地押过了这座城门。
四年后,他又回来了。
这一次,没有人绑着他。
他是自己回来的。
通关文牒是晏无尘的人准备的,手续齐全,身份干净,守城的士兵查验过后便挥手放行。
马车驶入城中,在城东一家清净的客栈门前停了下来。
郝连云岫跳下车,站在街边,望着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长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进客栈。
小二殷勤地迎上来,引着他们上了二楼的上房。
郝连云岫推开窗,望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无尘,你说,穆烬尘那傻狗现在会在哪儿?”
“你想见他?”
“也不是特别想。就是——来都来了,要是能顺道见一面,也挺好的。”
晏无尘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明日我让人去军中打听一下。”
“嗯。”
郝连云岫趴在窗沿上,望着远处城墙上方那一线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余晖,没有再说话。
次日一早,晏无尘派去军中打听的人便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却让郝连云岫愣了一下——穆烬尘不在朔阳关。
他半月前接到一道密令,率一支精锐小队深入北荒执行任务去了,归期不定。
郝连云岫站在客栈二楼的走廊上,听完这个消息,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行吧。看来缘分还没到。”
他说得很轻松,但晏无尘还是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失落。
“要等吗?”
郝连云岫摇了摇头:“不等了。北荒那么大,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总不能在这儿干耗着。反正以后总有机会再见的。”
他说完,转身走回房中,开始收拾那几件不多的行李:“走吧。下一站——京城。”
晏无尘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重新上路,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越往南走,气候便越是炎热。
路边的树木从耐旱的胡杨和沙柳,渐渐变成了高大的槐树和梧桐。
农田越来越多,村落越来越密,路上的行人和车马也越来越拥挤。
郝连云岫一路走一路看,像个初次出门的少年,对什么都感兴趣。
看到路边有卖糖葫芦的,他要停车买一串;看到田埂上有放风筝的小孩,他要探头看好一会儿;看到远处有不知名的山峦轮廓,他也要问晏无尘那是什么山。
晏无尘一一作答,没有丝毫不耐烦。
又走了半月,马车终于抵达了京城。
第54章 我的人
马车在京城东城门外排队等候入城时,郝连云岫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掀着车帘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城门洞上斑驳的铜钉,墙头迎风猎猎的旌旗,排队入城的商队里那匹驮着满满两大筐鲜桃的骡子,他都看得津津有味。
入城之后,他更是恨不得把脑袋挂到车窗上去。
晏无尘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催,只让车夫放慢了车速,由他看个够。
直到郝连云岫忽然喊了声:“停车!”
车一停,他拽着晏无尘的手就往街边的药铺跑。
跑到一名青衣人身后,他刚想伸手拍那人的肩膀,身侧忽然探出一只手来,直取他手腕的脉门。
好在郝连云岫反应快,及时侧身避开,晏无尘也在同一时间出手截住了那只手。
那青衣人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看见郝连云岫时明显愣了一下:“云岫?你怎么在这?”
随即他偏过头,对那个方才出手的人轻声说了一句,“阿迟,自己人。”
栖迟收回手:“嗯。”
“云岫,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栖迟的手,带着两人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七拐八绕之后,进了一间清幽的院子。
一进去,郝连云岫就迫不及待问:“秉澈,清昭呢,他怎么样?”
“主子一切都好,身子骨也比前两年好上不少,你这次来是寻主子的?”
郝连云岫松了口气:“对,我能见他吗?”
“能,不过得夜里潜入,到时你跟这位公子跟着我便好。”
“行,没问题。”
秉澈捏了捏栖迟的手,“阿迟,这位是我先前与你提过的北燕二王子,郝连云岫。”
栖迟点点头,轻声致歉:“方才得罪了。”
得知萧濯瑾无恙,郝连云岫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便松弛下来,也有了调侃人的心思。
他目光在秉澈和栖迟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没事儿,你们两个这是?”
栖迟耳根微红,想抽回手,但秉澈握得紧。
“就你看到的那样。”
“哪样?”郝连云岫故意装傻,歪了歪头,“我看到的是秉澈你牵着人家的手不放,紧张得跟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啊,你倒是给我说说?”
秉澈深吸一口气,索性豁出去了:“这位是栖迟,我认定他了。这辈子就是他。”
“难得啊,我以为你这辈子要跟药罐子过了呢,那正好,我也是有人要的了!这位,晏无尘,我的人。”
郝连云岫一把揽过晏无尘的手臂,仰着下巴,活像一只刚叼住了大鱼正得意洋洋的猫。
秉澈的目光在晏无尘身上停了一瞬:“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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