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敷过后，他又倒了药油在掌心里搓热，然后覆上郝连云岫的膝盖，用掌根不轻不重地揉按着淤青的部位，将那青紫色的淤血一点一点揉散开来。
郝连云岫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喊停，只是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地忍着。
晏无尘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经常这样让自己受委屈？”
“没有。我哪能让自己受委屈啊？我这个人最怕吃亏了，我偷偷跟你说，我给他下药了。”
晏无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下药？”
“嗯。”郝连云岫靠在床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进殿的时候就给他下了。粉末状的，无色无味，混在茶水里的。不会要他的命，就是让他接下来半个月都睡不好觉，夜里盗汗心悸，白天精神不济——省得他老有精力找我麻烦。”
“我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让我跪，我就跪着，那是给他面子。但他让我不舒服，我也得让他不舒服。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晏无尘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揉他膝盖上的淤青：“……下次别用这种手段。”
郝连云岫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你觉得我做得不对？”
“不是不对。是不够解气。”
郝连云岫眨巴眨巴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下药，太轻了。”
郝连云岫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无尘，我发现你真的很合我胃口啊！”
“现在不想问令牌了？”
“想啊，但你不想说，那我自讨没趣做什么？”
“等你决定和我走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郝连云岫“嘁”了一声，别过头去：“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跟你走？万一我不走呢？万一我就喜欢待在北燕，当我的纨绔二王子，混吃等死一辈子呢？”
晏无尘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继续用掌根揉按着郝连云岫膝盖上的淤青，直到那片青紫色的淤血被揉散了大半，他才停下来，将药油的瓶子拧好，放在一旁。
他抬起头，看着郝连云岫：“你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说过，你母妃用命给你换来了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资格。你不会让她的付出白费。”
郝连云岫的笑容顿住了。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膝盖上那片被揉散的淤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闷了几分：“……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明明认识我才没多久，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不是什么都知道了。”晏无尘站起身，将药瓶放回架上，“只是刚好知道了最重要的部分。”
郝连云岫没有接话。
他靠在床头，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无尘，你说，一个人要是想离开一个地方，需要多大的勇气？”
“不需要多大。只需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值得他离开的理由。”
郝连云岫偏过头，看向他：“那你觉得，你算不算那个理由？”
晏无尘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那要看你愿不愿意让我成为那个理由。”
郝连云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我考虑考虑。”
他没有同意，但也没有拒绝。
晏无尘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先把水喝了。膝盖上的伤多养两天。”
“喔，今天的事，谢了。”
——
郝连云岫的膝盖养了十来日，便好得差不多了。
他本就是闲不住的人，在床上躺了三四天已是极限，后面几日虽然被晏无尘按着不许乱跑，但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伤好了要去哪里撒欢。
这日清晨，他难得起了个大早，跑到东厢房门口，也不敲门，直接把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无尘！你醒了没？”
晏无尘正坐在窗边束发，手里的素银簪刚衔在齿间，闻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郝连云岫呆了片刻，然后咧嘴一笑：“今天天气特别好，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快点儿，别磨蹭。”
晏无尘将银簪插入发间：“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你跟我来就是了，我又不会把你卖了——就算真要卖，你这身板也卖不了几个钱，还不够我买半斤松子糖的。”
晏无尘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拒绝，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便跟着他出了门。
郝连云岫带着他穿过别院的后门，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一路往山林深处走去。
这条路显然是他常走的，脚下的泥土被踩得结实，两旁的灌木也有被人拨开的痕迹。
他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晏无尘，确认他跟上了，又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林木渐渐变得稀疏，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处山崖边上。
那崖壁陡峭，下方云雾缭绕，看不清深浅。
崖边长着几棵虬曲的老松，根系深深扎入岩缝中，在风中岿然不动。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层层叠叠的青色在晨光中铺展至天际，偶尔有几只鹰隼盘旋而过，发出清越的长鸣。
郝连云岫在崖边站定，迎着山风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头看向晏无尘，眉眼间满是得意：
“怎么样？这个地方不错吧？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站在这儿往下看，就觉得天地这么大，自己那点破事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晏无尘走到他身侧，目光越过崖边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是很不错。”
郝连云岫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当然，我找的地方能差吗？”
他说着，又往崖边走了两步，脚尖已经抵住了崖沿，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站在这儿往下看了很久，心里一直在想——要是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晏无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别站在那么靠边的地方。”
郝连云岫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你担心我跳下去啊？”
“过来。”
“不过来。”郝连云岫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崖边挪了半寸，张开双臂，做出一个要往下跳的姿势，“你说，要是我真的跳下去了，你会不会也跟着跳？”
晏无尘没有说话，但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郝连云岫往后一仰，整个人直直地向崖下倒去。
第30章 我错了
晏无尘的瞳孔骤缩。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扑向崖边，紧跟着一跃而下，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衣袍猎猎翻卷。
他伸出手，试图抓住前方那道正在下坠的身影，心脏被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恐惧攫住，那种恐惧甚至比他自己面临生死关头时还要猛烈——
然后他落地了。
脚下踩到的是松软的泥土和落叶。
晏无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站在一片平坦的地面上，头顶是方才那座山崖，但距离他不过三四丈高。
从崖上看下来，因为有云雾和植被遮挡，显得深不见底。
但实际上崖壁在中段有一个巨大的凸出平台。
跳下来之后便会落在这片平台上，而平台前方是一条平缓的山道，蜿蜒通向山林深处。
晏无尘胸膛起伏了几下，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个始作俑者。
郝连云岫正蹲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满脸都是“没想到吧哈哈哈”的得意：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是不是以为我真的要跳下去了？哈哈——呃。”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晏无尘朝他走了过来，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
郝连云岫的笑容僵在脸上，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个……无尘，你听我解释，我就是想跟你开个玩笑——哎！！”
他没能说完。
晏无尘一把将他从石头上拽了下来，翻过身，抬手就是两下，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臀上。
郝连云岫整个人都懵了，趴在晏无尘膝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随即剧烈地挣扎起来。
“你——你打我？！你打我屁股？！无尘！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敢打我屁股——！你放开我！！”
郝连云岫挣扎了几下，挣不开，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趴在晏无尘膝上，小声问：“……你生气了？”
晏无尘没有回答。
郝连云岫偏过头，想看看他的表情，但这个角度什么也看不到。
可他忽然意识到，晏无尘是真的被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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