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连云岫心里冷笑,自幼体弱。
八岁就能将大三岁的兄长推进寒池中的人,体弱?
但面上不显,语气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父王这话可就冤枉儿臣了。儿臣哪敢对六弟动手?六弟是王后的心头肉,儿臣躲他还来不及呢。
再说了,儿臣这点三脚猫的功夫,父王又不是不知道——从小连太傅教的课业都懒得完成,哪来的胆子对六弟动手?
那日真是他自己凑上来的,儿臣躲闪不及,这才有了误会。父王若是不信,大可去问六弟身边的侍从,他们可都看着呢。”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把自己描述成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
郝连雄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眉头紧皱,眼底的怒意中掺杂了几分厌恶和失望。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儿子这副不求上进的样子——偏偏他又滑不留手,每次责罚都认得快、态度好,让人想重罚都找不到由头。
郝连雄冷冷道:“不论如何,你身为兄长,不思进取、游手好闲也就罢了,还不知友爱兄弟。罚你跪在殿外思过,日落之前不许起来。滚出去。”
郝连云岫利落地躬身行了一礼:“儿臣领罚。父王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转身大步走出殿门,在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找了个位置,一撩衣袍,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姿态坦荡,毫无怨言,甚至还有点“跪就跪呗又不是没跪过”的无所谓。
路过的宫人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一个人敢多看一眼。
郝连云岫跪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日头,嘴角反而弯了一下,不用他浪费口舌解释就行,反正他也没指望父王会信他。
在父王眼里,郝连景桓是王后的儿子,是正统嫡出,而他郝连云岫不过是一个宫女生的庶子,能活到今天已是天恩浩荡,哪有资格与嫡子相争?
他索性就把这个纨绔草包的帽子戴稳了,让父王觉得他只是一个不懂事、爱顶嘴、没脑子的废物儿子。
这样挺好。
第28章 你们是要造反吗
这一跪,便从清晨跪到了近午时。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郝连云岫的膝盖从最初的刺痛变成了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了钝痛,最后连痛感都变得模糊了。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但他始终没有动。
父王就是在等他求饶——等他低头,等他认错,等他承认是自己嫉妒六弟、是自己先动了手。
可他偏不。
殿内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似乎在传膳了。
没有人来叫他。
郝连云岫跪在台阶上,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在这座宫殿里跪了无数次了。
小时候因为打碎了父王心爱的瓷器跪过,因为顶撞了王后跪过,因为替母妃求情跪过。
每一次都是这样,跪到膝盖失去知觉,跪到没有人记得他还跪在那里,然后自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自己走回去。
这一次,大概也不会例外。
他正想着,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急促而密集,伴随着几声短促的惊呼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郝连云岫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宫门方向,两道身影正穿过层层守卫,大步朝正殿方向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道身影,是漠辞。
漠辞面色冷峻,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锋上沾着未干的血迹。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穿着深灰色的劲装。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确切地说,是挡路的人都被漠辞一刀背拍了出去,而那名灰衣男子则负责解决从侧面包抄过来的侍卫,配合默契,效率极高。
郝连云岫跪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脑子懵了一瞬:“漠辞!你干什么?!”
漠辞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郝连云岫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骤然被拽起,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漠辞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抱住:“殿下,我们回去。”
郝连云岫还没来得及回答,殿门便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郝连雄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目光在漠辞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身后那名灰衣男子身上:“大胆!区区侍卫,竟敢擅闯宫禁、持械伤人——你们是要造反吗?!”
漠辞没有松手,也没有行礼,只是将郝连云岫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身后的灰衣男子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高举过顶。
那令牌通体漆黑,非金非铁,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上面刻着一个字——晏。
郝连雄在看清那枚令牌的瞬间,脸色变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目光在令牌与那名灰衣男子之间来回切换了几次,最终落在郝连云岫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忌惮和一种郝连云岫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恐惧。
灰衣男子收回令牌,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北燕王恕罪。我家主子有令,请二王子即刻回府。冒犯之处,改日自当登门赔罪。”
他说完,也不等郝连雄回应,便转身对漠辞使了个眼色。
漠辞会意,半扶半架着郝连云岫,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郝连云岫被他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父王还站在殿门口,没有追上来,没有下令拦截,只是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三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宫门。
直到被塞进停在宫外的马车里,郝连云岫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漠辞的手臂:“漠辞!你疯了?!擅闯宫禁是死罪!”
漠辞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检查他膝盖上的伤势,确认没有伤到骨头,才松了一口气:“殿下,属下没有疯。属下只是遵命行事。”
“遵命?谁的命?”
“无尘公子的命令。他说,若殿下正午前仍未出宫,便让属下带着他的人,拿着他的令牌,进宫把殿下带出来。”
郝连云岫愣住了。
“……他人呢?”
“公子在别院等您。”
马车在别院门口停稳。
漠辞翻身下马,正要掀帘扶郝连云岫下车,却见一道身影已从门内大步走了出来。
晏无尘径直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目光在郝连云岫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将他整个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我、我自己能走——”
“你走不了。”晏无尘抱着他转身往门内走去。
膝盖传来的钝痛让郝连云岫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缩在晏无尘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穿过庭院,一路抱进主屋放在榻上。
晏无尘正要转身去拿药,郝连云岫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
郝连云岫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开口:“你派人闯宫了。”
“嗯。”
“你让你的人拿着你的令牌,当着父王的面,把我从宫门口带了出来。”
“嗯。”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名?擅闯宫禁,持械伤人,胁迫君王——任何一条拿出来,都够砍头一百次的!”
“他不会砍你的头。”
郝连云岫一愣:“……什么?”
“你父王不敢。他看到令牌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敢了。”
郝连云岫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块令牌……到底是什么来历?”
晏无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的膝盖:“跪了多久?”
“……你别转移话题。”
“跪了多久?”
郝连云岫被他那双浅色的眸子盯着,莫名有些心虚:“……从早上跪到下午。也没多久。”
晏无尘没有说话,蹲下身伸手去掀他的衣摆。
郝连云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你干嘛?!”
“看你的膝盖。”
“不用看!没事!不就是跪了一会儿吗,我又不是没跪过——”
晏无尘抬头看着他:“你经常跪?”
郝连云岫别过头去:“……也没有经常。就是偶尔。次数不多。”
晏无尘没有再追问,但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转身去屏风后取了药瓶和热水,在榻边蹲下,不由分说地掀开郝连云岫的衣摆,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郝连云岫的膝盖肿得很高,皮肤泛着青紫的颜色,毛细血管破裂形成的淤血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肿胀的皮肤表面,看起来触目惊心。
第29章 “跳崖”
晏无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淤伤,脸色微沉。
然后他拧了热帕子,敷在郝连云岫的膝盖上。
郝连云岫被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晏无尘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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