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翎站在台阶最上头，日光从他身后照下来，把他那身玄红礼服映得流光溢彩。
他低头看着漠辞，嘴角压了又压，到底没压住，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礼官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意思是陛下您收敛着点，大典呢。
姜翎全当没看见。
他抬步走下台阶，亲自迎了漠辞一段。
这一步迈出去，底下观礼的朝臣们哗地交头接耳起来，礼部尚书在后头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喊：“陛下！仪程上没这一出！”
姜翎头也不回，摆了摆手：“朕现加的。”
他走到漠辞面前站定，伸出手。
漠辞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姜翎冲他眨了眨眼，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牵我。
漠辞的嘴角动了一下，把手递了过去。
姜翎一把攥住，攥得紧紧的，然后转过身，牵着漠辞一步步走上台阶。
满场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浪震得广场四角的旗幡猎猎作响。
郝连云岫站在人群前排，被这阵仗震得耳朵嗡嗡响，偏头凑到晏无尘耳边说：“我大婚那天都没跪这么多人。”
“你大婚那天跪的人也不少。”晏无尘说，“只是你忙着冲我笑，没顾上看。”
郝连云岫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家夫君盛世容颜在那呢，哪里顾得上看别人。
台阶上，姜翎牵着漠辞走到了正殿门前，并肩站定。
礼官捧着圣旨上前，展开来，清了清嗓子，拖着长腔念了起来。
圣旨写得文绉绉的，无非是夸漠辞“忠勇勤恪、侍奉有年、德才兼备”之类的话。
郝连云岫听了半天，凑到晏无尘耳边小声嘀咕：“这写的什么啊，还不如我大婚那天的贺词好听。”
“你大婚那天的贺词是清昭陛下写的，自然好听。”晏无尘说。
“那这圣旨谁写的？”
“礼部，陛下写了好几版都被礼部驳回了。”
“怪不得，一股子官腔。”
礼官终于念完了，合上圣旨，躬身退到一旁。
姜翎牵着漠辞转过身，面朝广场上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诸位爱卿，平身。今日立后大典，朕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从今往后，见君后如见朕，任何人不得怠慢。”
百官齐声应诺，呼啦啦站起身来。
立后大典的正礼行完，接下来便是祭祖。
太庙在宫城东侧，自成一座院落，青砖灰瓦，古柏森森。
礼部原本拟的仪程里，祭祖是要跪的——新君后入太庙，跪拜列祖列宗，行三跪九叩大礼。
姜翎看了折子，提笔就把“跪”字划了，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免了。
礼部尚书拿着折子差点没当场厥过去，连夜进宫求见，苦口婆心地劝：
“陛下，祭祖乃是立后大典的重中之重，历代皇后入太庙都要行三跪九叩之礼，这是祖制——”
“祖制？”姜翎打断他，“祖制哪一条写了君后必须跪？”
礼部尚书翻出典籍，指着上头一行字：“陛下请看，太祖年间所定《太庙仪注》写得明明白白，皇后入庙，行三跪九叩——”
“太祖定的规矩是给太祖的皇后定的，漠辞是朕的君后。”姜翎把折子推回去，“漠辞不跪。”
“陛下——”
“他跪天跪地跪父母，就是不跪旁人。朕跟他成亲，不是让他来给列祖列宗磕头的。”
礼部尚书还要再劝，姜翎摆了摆手：
“行了，这事没得商量。你回去把仪程改了，改成站着上香、敬酒、献祭。列祖列宗要是怪罪下来，让他们找朕。”
礼部尚书愁眉苦脸地退了出去，找晏无尘求助，晏无尘听完，只回了一句：“陛下做得对。”
礼部尚书彻底没辙了，回去含着泪把仪程改了。
三月二十七午后，太庙。
古柏的枝桠遮了大半日头，院子里阴凉得很。
漠辞和姜翎并肩站在太庙正殿前，面前是列祖列宗的牌位，从太祖往下排了十几代，黑压压一片，看着挺唬人。
礼官捧着祭文念了一遍，念完了把祭文搁在香炉里烧了，然后递上三炷香。
……
祭祖完毕，接下来是帝后同乘御辇巡游。
御辇是姜翎特意让人重新装饰过的，车身加宽了一圈，能并排坐下两个人，辇顶挂着大红绸花，四面垂着金线流苏，拉辇的八匹白马一色雪白，连蹄子都刷得干干净净。
姜翎先上了辇，转身伸手把漠辞拉上来，让他在自己身侧坐好，又仔仔细细替他理了理被风吹歪的玉冠，才朝礼官点了点头：
“走吧。”
御辇缓缓驶出太庙，沿着宫城正中的御道往宫门口走。
沿途的宫人、侍卫齐刷刷跪了一地，漠辞坐在辇上，看着底下乌泱泱跪着的人，脊背绷得笔直，手搁在膝盖上，一动都不敢动。
姜翎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过去，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掌心里。
“放松点。”他压低声音说。
“属下……”
“嗯？”
“……我有点不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你就当底下的人都是白菜。”
漠辞被他这个比喻弄得嘴角动了一下，绷着的脊背终于松了些许。
御辇出了宫门，沿着洛安城的主街一路往东。
街道两旁早就挤满了百姓，人山人海的，踮着脚伸着脖子往御辇上看，都想瞧瞧这位新君后长什么样。
有眼神好的汉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君后大人长得真俊！”
旁边立马有人接茬：“废话，不俊能当君后吗？你看咱们陛下那眼睛，恨不得长在君后大人身上了——”
“嘘，小声点，让陛下听见了治你个大不敬。”
“听见就听见呗，我夸他媳妇俊他还不乐意？”
这话传出去，周围一圈人都笑了。
漠辞坐在辇上，听着那些议论，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姜翎偏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痒得不行，碍于满街百姓看着，到底忍住了没凑过去亲，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御辇走到城东街口的时候，姜翎忽然倾身过来，凑到漠辞耳边：
“阿辞，你看那边。”
漠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街边人群里挤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踮着脚伸着脖子，正使劲往御辇上瞧。
是姜砚。
小家伙今日穿了件新衣裳。
他瞧见漠辞的目光落过来，咧嘴笑了一下，抬起手使劲挥了挥，嘴里喊着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看口型，大约是“君后大人”。
漠辞看着那个挥手的小身影，嘴角弯了一下。
姜翎在旁边啧了一声：“这小子倒会挑时候凑热闹。朕让他待在后苑练字，他倒好，溜出来看热闹。”
“是我让他来的。”漠辞说。
姜翎偏头看他。
“昨日跟他说了一声，让他来街上看。他还没见过御辇巡游。”
姜翎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行吧，那朕不怪他了。”
御辇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过国师府门口的时候，郝连云岫和晏无尘已经先一步赶回来，站在门口等着了。
郝连云岫手里攥着一把喜糖，等御辇经过的时候，扬手就往辇上撒：“漠辞！接糖！”
漠辞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几颗。
糖纸是红的，包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郝连云岫自己包的。
“这是殿下包的？”漠辞问。
“废话，我包了一早上。”郝连云岫理直气壮，“快吃一颗，可甜了。”
漠辞低头拆了一颗，塞进嘴里，朝郝连云岫点了一下头，意思是：甜。
郝连云岫满意了，又撒了一把。
姜翎在辇上冲他喊：“朕的呢？”
“你也有。”郝连云岫又抓了一把朝他扔过去，“接着！”
姜翎伸手接了，拆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头：“嗯，确实甜。”
御辇沿着洛安城的主街绕了一大圈，最后从西城门折回来，重新驶入宫门。
沿途的百姓一路跟着跑，有的跑不动了，就站在原地朝御辇挥手，喊什么的都有——“陛下和君后大人百年好合”
“君后大人多笑一笑，你笑起来好看”
“陛下对君后大人好点，别光顾着自己乐”。
回到宫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漠辞从御辇上下来，腿都坐麻了，脚一沾地差点没站稳，被姜翎眼疾手快扶住了：“慢点慢点，脚麻了？”
“……嗯。”
“朕背你。”
“不用，缓缓就好。”漠辞扶着辇车缓了两步，等那股麻劲儿过去了，才松开手，“好了。”
姜翎看着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冒了一句：“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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