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会烦。但我会一直说。说到他信为止。”
郝连云岫低下头,使劲眨了两下眼。
“他喜欢漂亮东西,夜明珠、珊瑚树、琉璃盏什么的。我给他收了一库房,够他玩很久。
他喜欢桂花糕,城南那家铺子的,我每个月让人去买,买最新鲜的。他还喜欢画画,画得不太好,但我都收着。”
晏无尘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报账似的,一条一条地说着,毫无文采可言。
可郝连云岫听着听着,鼻子就堵了。
“他偶尔还会做噩梦。梦见我不在了,或者他回北燕了。醒了之后会愣一会儿,然后往我这边拱,确认我在不在。
我在的话他就接着睡。我不在的话他会起来找我,光着脚到处跑。往后我会尽量不让他醒的时候找不着我。
只是,他怕人凶,您托梦给他的时候,别骂他,骂我就好。”
晏无尘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抿了一下嘴,最后总结似的补了一句:
“总之,您放心。”
就这五个字。
郝连云岫低着头蹲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他本来以为晏无尘能说出一朵花来,毕竟这人平日里偶尔也能蹦出几句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可这人真站在坟前了,反倒一句花哨的都没有,絮絮叨叨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吃药、盖被子、买桂花糕、收画。
可偏偏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把他给整破防了。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蹭完了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太明显,赶紧把脸埋进膝盖里。
晏无尘蹲下来看他:“怎么了?”
“你还问!”
“我说错了?”
“没有,抱。”
晏无尘突然就懂了,揉了揉郝连云的后脑,将人竖抱起,一点点吻去那些泪。
“娘,我跟无尘回去了,日后再来看您。”
——
下个番外是大婚喔~
第143章 番外 大婚(上)
管家从月洞门外快步进来的时候,郝连云岫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棵桂花树修枝。
入秋之后这树抽了不少新枝,长得有些野了,他看不过眼,撸起袖子亲自上手,剪得满地碎叶。
管家手里托着一只锦盒,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几分:“主君,宫里头送来的。”
郝连云岫把剪子往树杈上一挂,拍了拍手上的碎叶,接过锦盒打开。
里头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笺纸,姜翎的字迹龙飞凤舞地占了半页纸:
“云岫,朕思来想去,你大婚不能从国师府出。国师府是晏家的地儿,你从那儿出门子,回头人说起来,是晏无尘娶了个没娘家撑腰的。
朕给你撑。从皇宫出门。朕让人把宫里收拾出来了,给你当娘家。嫁妆朕也备了一份,不多,一百二十抬,你凑合着用。”
郝连云岫盯着那张纸看了两遍,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郝连云岫把信笺折好,收进怀里,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管家:“无尘呢?”
“国师在书房见客。”
“什么客?”
“工部的人,来核大婚仪仗的规格。”
郝连云岫“哦”了一声,调头往书房走,到门口也没敲门,直接推了半扇进去:“无尘,姜翎来信了。”
晏无尘正坐在案后跟工部两个官员说话,见他一头扎进来,也不恼,只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接过他递来的信笺,低头看了。
工部那两位对视一眼,识趣地把手里的图纸收了收,躬身退了出去。
“无尘~姜翎说让我从宫里出嫁。他说国师府是晏家的地儿,我从这儿出门子显得没娘家撑腰,让我从皇宫走。”
晏无尘唇角弯了一下:“陛下有心了。”
“他还备了一百二十抬嫁妆。”
“嗯。”
“一百二十抬!”郝连云岫竖了两根手指头在晏无尘眼前晃,“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有人给我备嫁妆。”
晏无尘把他的手按下来,握在掌心里:“那便收着。”
“收了就得从宫里出门子。”郝连云岫看着他,“你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那到时候迎亲得去宫门口接我,你得走一整套流程,跪拜、敬茶、堵门、找鞋——姜翎肯定要为难你。”
“让他为难。”
郝连云岫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行。那我去跟姜翎说,让他把堵门的人数翻倍。”
“……云岫高兴就好。”
“骗你的,我才舍不得!”
“傻云岫。”
“你要这样说我可要生气了。”
“别,我错了。”晏无尘低头吻了吻他的唇,“原谅我,好不好?”
“勉勉强强吧~”
钦天监送来了三个日子,十月上旬两个,十一月中旬一个。
郝连云岫把那张红纸摊在桌上,跟晏无尘脑袋挨着脑袋看了半天。
十月初六那个日子后头写着“宜嫁娶、纳采、安床”,朱笔批注的墨迹比另外两个都重。
十一月的那个也不错,但钦天监在底下用小字标了一行“冬寒渐重,宾客往来多有不便”。
“这个。”郝连云岫指着十月初六,“再晚天冷了,办喜事冻得慌。虽说南麓冬天不算太冷,但大婚那天要穿礼服,厚的不好看,薄的我可不想到时候站在风口里抖成筛子。”
晏无尘把红纸拿过来,在十月初六那行字下面描了一笔:“那就定这个。”
消息送到宫里,姜翎当天下午就派人送来了一摞清单——
大婚仪仗的规制、礼服料子的挑选、喜宴的菜色单子、乐班舞姬的人数,事无巨细列得密密麻麻。
最后还附了一张便笺,写着“朕头一回给人操办婚事,有漏掉的你直说,朕补”。
郝连云岫回了一张便笺:“漏倒是没漏,就是多了。我只是成个婚,不是登基。”
姜翎又回了一张:“朕头一回嫁人,排场必须给足。你少管。”
郝连云岫捏着这张便笺哭笑不得,黏黏糊糊蹭到晏无尘怀里。
“无尘,你说他是不是故意讨好我呢?”
“讨好?”
“嗯!他之后要取漠辞还得我同意呢。”
“那……多坑点?”
“好!”
于是筹备便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国师府和皇宫两头跑,姜翎隔三差五就召郝连云岫进宫试礼服。
礼服改了七八版,姜翎每一版都有意见,不是嫌袖口窄了就是嫌腰身松了,把尚衣局的绣娘折腾得够呛。
郝连云岫试到第五版的时候实在烦了,穿着礼服直接往姜翎御案前一坐,说:
“你再改我可不试了,到时候大婚我穿寝衣站那儿,你负责跟满朝文武解释。”
姜翎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了手。
晏无尘那边也没闲着。晏家虽然没了长老堂,但旁支族人还有不少,一听家主大婚,纷纷从各地赶回洛安,送礼的送礼,帮忙的帮忙。
晏无尘被这群八百年不联系的远房亲戚烦得不行,最后索性把人都丢给了管家,自己带着郝连云岫躲去了栖霞谷摘桃子。
摘了三天桃子回来,发现国师府门口堆了一摞礼单。
最上面那张是姜翎送来的嫁妆清单,一百二十抬,从绫罗绸缎到珠宝首饰,从古籍字画到文房四宝,连厨房用的锅碗瓢盆都给备齐了。
郝连云岫翻着翻着,忽然翻到一箱“春宫图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拿着礼单冲进宫去跟姜翎吵了一架。
回来的时候脸红得能煮鸡蛋,嘴里骂骂咧咧的,说“姜翎那个不正经的,等我见着漠辞非告他一状”。
就这么鸡飞狗跳地忙到了九月下旬。
这天郝连云岫正窝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翻话本子。
管家从外头跑进来,跑得一头汗,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慌还是喜:“主君!外头来了——来了——”
“谁来了?你喘匀了再说。”
“大晏的、大晏的皇帝陛下——”
郝连云岫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院门口已经传来了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点笑意:“云岫。”
第144章 番外 大婚(中)
(不记得之前有没有提过,这边说一下,穆烬尘,字绥安,清昭喊他绥绥)
萧濯瑾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头发用一根素玉簪束着,气色比年初在朔风城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脸上有了血色,人也丰润了些。
穆烬尘站在他半步之后,玄色劲装,腰悬长剑,一只手虚虚搭在萧濯瑾的后腰上。
目光扫过院子,看见郝连云岫时也没像从前那样张嘴就呛,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郝连云岫盯着他们看了好几息,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走到萧濯瑾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又绕到侧面看了看,再绕回来,嘴里啧啧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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