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洛维斯再听不下去，猛地抬起头。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烈火。眼眶泛红，青筋从额头一路暴起到脖子根，埃安希从来没见过老师这么生气的样子。
怀里那小崽子似乎被搂的太紧，不舒服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哼。
洛维斯首次没顾得上那些。
雌虫死死瞪着那只虫，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刃：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就撕碎你。”
第101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二十四）
那军官嘴角一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沉默着，往后退了一步。
洛维斯那张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那军官盯着他那因为抱紧崽子而青筋暴起的手臂，明明只需一步，却连带着身后那群穿着制服的虫都静止在原地，气氛瞬间僵了下来。
风从荒原上刮过，卷起漫天黄沙，打在那些制服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可没有一只虫敢靠近，没有一只虫往前冲。
整支军队与洛维斯对峙着。
埃安希站在不远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明白那些虫密密麻麻的军队，可以把洛维斯围得水泄不通。明明老师只有一只虫，怀里还抱着他这个他，腾不出手不说，看上去一推就倒。
可为什么迟迟没有虫动作。
看着洛维斯身形挺拔，矗立在这片几乎天地合一的无边荒漠，埃安希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军官，以及身后那些，穿着制服、全副武装的虫，似乎很怕洛维斯。
是啊，那可是S级雌虫。
S级，这两个字在虫族世界里，分量重得能压死虫。
等级本身就是一道，无法用数量填平的鸿沟。S级雌虫哪怕不动手，光是周身的精神力场压下来，就足以让低等级的虫腿软。
而洛维斯不只是S级，他还是研究精神领域的教授。也是能一边把精神力玩出花，一边将同等级雌虫都按在地上摩擦的“王虫”。
帝国那么大，可哪个不知道洛维斯的名字？
精神领域权威，帝国研究院终身荣誉教授，曾带队在边境星域进行过无数次次高危采样，遭遇星际海盗袭击，异兽潮。
手底下带出来的研究生，现在在各大学院、军部身居高位的一抓一大把，谁敢真的得罪？
可事已至此。
那军官脑子里飞速转过这个念头。私卖雄虫的事儿，他已经掺和进了。今天若是真放洛维斯回去，明天这事儿就得捅到雄保会去。到时候别说官位，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抢。
必须抢。
这个念头一旦落定，他脸上的肌肉就绷紧了。他抬起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猛地往下一压。
包围的群虫看见这个手势的瞬间，场面顷刻失控。虫潮涌动，无数身影从四面八方扑上去，在昏黑的天空下几乎挤成一团。
这是一支私兵，不为帝国效力，也不为荣誉而战，甚至不用遵守任何战场上的规矩。
被逼到这个份上，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谁都知道自这一刻起，这场围杀的结局就只有三种。
要么洛维斯首级落地，要么主动交出埃安希，要么，只身杀出这片无边荒漠。
那道白色的身影被瞬间吞没，埃安希甚至来不及去看老师一眼，便在虫潮中失了他的方位。
“老师——！！不要！”他彻底慌了。
哪怕知道这是梦，也知道自己根本碰不到老师，他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向着虫潮扒去。
“轰——！”
如浪般的军队顷刻间被掀飞，以洛维斯为中心的那片区域，沙尘暴起，彻底炸开。
飞沙铺天盖地地往四面八方涌去，整片荒原都在为苏醒的王虫震颤。
黄沙漫天的瞬间，埃安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只感觉有东西从身侧呼啸而过。
被掀飞的虫。一个两个，擦过埃安希的身边 惨叫声被沙暴吞没，却依旧如雷贯耳。
他用手臂挡着眼睛，沙尘里，那道白色的身影终于清晰起来。
洛维斯站在原地，单手抱着幼小的他，一手撕开黄沙，脚下一步未退。
下一秒，眼前的荒漠彻底崩碎。
是不是梦，埃安希真的不知道，沙尘散尽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还站在那片空间里。
只是已经不再是荒原了。
头顶那片碎裂的天空被无边无际的星夜取而代之。铺在天幕上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都倾倒在这里，不见月亮，只有清冷冰凉的星光，从头顶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淡银白。
脚底一动便往下陷，脚下叮叮当当的响，他低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垃圾山上。
碎的布料，锈蚀的铁片，发黄的纸张，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埃安希呆呆地站在原地，心还在狂跳。
“砰、砰、砰——”
每一下都撞得他胸口发疼，刚才那些画面，被掀飞的军队，炸开的沙尘与天空仿佛还在眼前。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迭起的垃圾山上不见任何身影。
埃安希的呼吸一滞，刚想张口向着某处喊一声，耳边传来极轻却无法忽视的动静。
“啪。”
“啪。”
虽不知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是极为熟悉的声音，于是他屏住呼吸。
直到终于找到方向，猛地转过身。
洛维斯跪在一堆垃圾里。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沾着灰尘，因脏污血迹结成血块。白袍被撕得破破烂烂，露出底下那片几乎没一块好肉的皮肤。
S级雌虫的愈合能力在一次次贯穿伤的撕裂下已经到了极限，可他依旧跪得笔直。
那个小小的埃安希依旧安睡他怀，不曾有一点苏醒的迹象。洛维斯早早的封住了他的感官，所有的阴霾都被老师一虫包揽，只需睡一觉，埃安希的明天与未来依旧光明灿烂。
洛维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颗小脑袋。
掌心落在小崽子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曾经无数次哄他时的摇篮曲。
“乖……没事的……”
洛维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温和得不像话，嘴角像往常那样微弯，跟刚才在荒漠里那只眼神狠厉，说“我就撕碎你”的虫完全不一样。
埃安希站在原地，看着十步开外的洛维斯。
那只轻拍着“他”的手布满鲜血，已经看不出像样的形状，可落在“他”背上的时候，依旧轻得像羽毛拂过。
埃安希终于意识到，这是洛维斯的记忆。
不是梦。
他闯进了老师封存了七年的、从不曾对任何虫提起的记忆里。
这是近到能看清老师睫毛上沾着的那一点点灰尘的距离，又是远到他伸出手，竭尽全力也什么都碰不到的距离。
站在七年前老师独自扛起一切的这片垃圾山上，埃安希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呃——”
一声哽咽，不受控制的溢出来。
埃安希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泪流满面。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下巴，滴落下去，在那些垃圾上，寂静无声。
他看着洛维斯他满身青紫血红的伤痕，一道一道交错覆盖，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他是S级雌虫。
那些伤得是什么级别的攻击才能留下？得是多少虫一起上才能把他伤成这样？
“……为什么……”
埃安希的嘴唇动了动，哽咽道。
“为什么要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
问那些虫？问这该死的命运？问头顶这片无动于衷的星空？
还是问那个跪在垃圾堆里、浑身是伤、还在轻轻拍着那只小崽子后背的老师？
他说不出。
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洛维斯，眼泪止不住的淌。
“……我……”
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颤抖。
“我就是一只……”
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意强行往下压了压，才勉强说出一句像样的话。
“一只在荒星里……”
“有虫生没虫养的野崽……”
“就算真是雄虫……”
“没有等级……没有身份……”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泪又滑下来一滴。
“不值得……”
“不值得老师这样……”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睡得那么安稳。
他以为老师不要他了。
他以为老师嫌他麻烦，嫌他累赘，嫌他这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崽子太难养，所以把他丢下了。
他恨过。
恨了很多年。
恨到发誓要找到老师，问个清楚，问他为什么要丢下自己，问他那些说过的“不会丢下你”是不是都是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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