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坐起来。
“坏了——”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光脑。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眯了眯眼，等那光适应了一点，才点进星河文学城的后台。
评论区那栏，小红点的数字已经变成了【999+】。
沈辞的嘴角抽了抽。
他往下滑。
——［作者你又断更！！！断在这里你是要我死吗？！！！］
——［一天了！整整一天了！！］
——［作者你快回来啊我不说了你快回来啊，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行吗？我再也不说你了（哭泣）］
——［都怪你们这些疯雌虫！把我的作者气走了！！我要让雄保会把你们都抓了！！！］
——［不要啊阁下！！！！］
沈辞看着“阁下”两个字眼睫一颤。
他之前就发现了，也有雄虫在读他的书。
不是一两只，是不少。那些评论里时不时就会冒出几个带着“阁下”标识的ID，有的说话冲，有的说话软，有的还会在评论区里逮着说话不好听的雌虫喷。
他还以为这种书——这种因满足匮乏情感而生的读物——受众只有雌虫呢。
毕竟他写的是埃安希和洛维斯。
写的是雄虫怎么温柔，怎么等待，怎么把一只破碎的雌虫捧在手心里。
那些从小被宠到大的雄虫，看这些干什么？
沈辞想不通，索性把问题放一边。管他呢。
雄虫也好，雌虫也好，爱看就看呗。雄虫还不缺钱呢，给他打赏时出手也阔绰。
沈辞支起身子，往床头一靠，点开那个简陋的备忘录，开始码昨天剩下的半章。
第100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二十三）
【埃安希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
昏黑色的天，像被从中间撕开的镜子般，裂成无数碎片，扭曲挂在头顶上。
风很大。
刮得他睁不开眼，也刮得他几乎站不稳。
茫然地望向四周时，只有一片荒芜。没有建筑，没有虫，只有荒芜的土地和头顶那片碎裂的天空。
埃安希太熟悉这片土地。荒星，他虫生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是在这片荒漠上度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细腻，跟他平时看见的一模一样。没有变小，也没有变成七年前那双瘦巴巴的样子。
是梦吗？
埃安希这么想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直直穿了过去。
眼前一晃而过的银光，那东西轻飘飘，像是空气从身边掠过。
他猛地扭头。
一个背影。
正在奔跑。
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扬起，在昏黑色的天空下白的晃眼。跑得很快，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正紧紧护着。
埃安希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师？”
那背影仍在奔跑，越跑越远，越跑越小，眼看就要消失在视野尽头。
埃安希迈开腿就追。
风刮得更狠了，刮得他眼睛发酸，只能睁开一寸，却仍追着那道背影不肯放。
追不上，根本追不上。
埃安希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是梦还是幻想，他都顾不上，他只看得见洛维斯离他越来越远，远到只剩一抹白，几乎要融进去天幕里，一晃一晃的，马上就要消失。
“老师！！”
他喊出声，声音被风撕碎，散得到处都是。
“老师！！别丢下我！！”
他拼命地追，腿像是灌了铅。任他如何嘶喊，洛维斯都似没听到般，头都不曾回过。
埃安希伸出手。
指尖穿过风，穿过那些碎裂的光影，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这时。
脚腕猛地一紧。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脚下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
他整只虫往前一栽，膝盖狠狠磕在地上。
他眼前发黑，低下头，脚踝处是一截枯骨。
从地底下伸出来，灰白色的五根指骨紧紧箍着他的脚腕，让他寸步难行。
埃安希猛地抬起头，往四周看去。
枯骨。
密密麻麻的都是枯骨。
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扭曲蔓延，像一片灰白色的森林。
风更大了，枯骨在风里发出“咔咔”的声响。
埃安希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拼命地踹那条枯骨，踹得骨节“咔咔”作响，可那东西就是不松。
“放开！！”
他又急又恨，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放开我！！”
他又踹了一下。
骨节终于松动的瞬间，他踉跄着爬起，就在这一刻。
风停了。
那么一个瞬间，四周静得可怕，随即再度席卷烈风。
埃安希愣了一瞬，抬起眼，老师就已经站在了他眼前。
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洛维斯的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往后飘，白袍翻飞，猎猎作响。
怀里的东西也看得清了，那是个小小的身影。
缩成一团，太小了，瘦瘦的，脑袋埋在洛维斯胸口，看不清脸。
埃安希的呼吸停了。
愣愣站在原地，看着老师抱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往后退。
面前是一堆虫。
穿着统一的制服，神情冷漠，无边无际的形成包围圈，一点点逼近，逼得洛维斯只能后退，直到被彻底环住，无路可走。
漫天黄沙被风卷起来，迷了他的眼。
可就算如此，他也能看得出来老师怀里抱着的是他自己，那个年幼的，在荒星上无法无天的埃安希。
时间在一刻好似突然静止了，似有什么极度遥远的东西，要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埃安希怔愣的抬起手，想去抓洛维斯的衣角。
“洛维斯教授。”
身后突然一道冷声，埃安希扭头，便看见那群虫的首领从包围圈里走出。
制服笔挺，军帽压得很低，帽檐下一双眼睛冷得可怕。胸别徽章，看样子像是某种正规军。
他在离洛维斯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沉声道:“把他交出来。”
对面的洛维斯没说话。
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看着那颗小脑袋，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明显的，不配合。
那首领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你何必呢？教授。”
他开口，语气嘲弄，又带着一丝诡异的怜悯。
“你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荒芜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里是荒星。”
“你怀里那个，可是只雄虫。”
他的目光落在洛维斯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那眼神太复杂，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看什么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
“你知道雄虫在荒星意味着什么吗？”
他问。
没等对方回答，他自己自言道:
“宝物。”
洛维斯抱着那崽子的胳膊又紧了一分。
“而且是可以被命名的宝物。”
“没有身份，没有亲虫，没有虫知道他从哪来，要到哪去。这种雄虫崽子，你知道在外头值多少钱吗？”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势。
“这个数。”
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你懂的吧”那种意味。
“那些有头有脸，那些有权有势的雌虫，哪个不想养一只从小养大的雄虫？”
“从小养大，感情深，听话，乖巧……”
他拉长了尾音，目光在洛维斯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打着转，继续道。
“长大了，给口吃的就能哄住。让往东不敢往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比外面那些眼高于顶的阁下们，可好伺候多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再度向洛维斯逼近。
“而且……”
“您也是雌虫，您应该懂。”
“这种从小养大的崽子，等他长大了，您以为他还会记得您吗？”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雄虫都这样的。今天您对他好，明天遇见更好的，转头就把您忘了。您护着他，疼着他，等他翅膀硬了，拍拍屁股就走，连个眼神都不会多给您。”
“可如果您跟我们走……”
“那就不一样了。”
他循循善诱，又像是图穷匕见。
“您跟我们走，我们一起养他。白天晚上见到的都是您。等他长大了，就只听您的话，只认您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洛维斯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让虫发毛。
“您想想看。”
“等他长成那种眉眼精致、皮肤白皙的小阁下。您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您让他跪下，他就乖乖跪着。您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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