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安希正看着前方。
顶光在他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却遮不住那双眼眸里温和的光。埃安希嘴角浅浅勾着，伸手跟平时一模一样。
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力道稳稳，依旧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洛维斯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埃安希阁下……”
声音很轻，埃安希当即微侧过脸，视线落在洛维斯脸上，带着点询问意味。
洛维斯被他看得浑身一紧，话差点咽回去。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说：
“我……我自己走就可以的。”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阁下……我会跟在您身后的。”
埃安希盯着洛维斯看了一阵。
“那可不行。”
他说，嘴角弧度加深了一点，声音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
洛维斯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感觉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力道再度收紧。
紧得让他没法继续假装不存在。
“这里虫这么多。”埃安希不动声色地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万一教授跟丢了怎么办？”
洛维斯懵然地低下头，看着那只依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明明只是被握着手腕。可他整只虫都像是被定住了，走不动，说不出，连脑子都转不动了。
“……不会丢的。”
过了好几秒，他才闷声，小心地向埃安希解释。
“那可说不定。”
埃安希轻笑一声。
“万一我一回头，教授又偷偷跑掉，再让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又”？洛维斯眨了眨眼。……埃安希是不是说错了，他什么时候……
洛维斯的脑袋还没转过来，埃安希就已经拉着他到了虫满为患的食堂门口。
他的思绪被迫停止，因为食堂里比洛维斯想象的热闹得多得多。
正是晚餐时间，几十张长桌坐得满满当当，穿各色制服的学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机器虫在柜台后面把一份份食物递出来。
洛维斯被拉着进去。声音嘈杂在耳边放大的瞬间，洛维斯下意识就要跑，身子都已经扭过去了，结果手腕还被拉着。
埃安希似早有所知般提前使了力，攥紧他的手腕，硬生生就把身为S级雌虫的洛维斯拉了回来。
埃安希回头看了一眼洛维斯。
笑道:“教授不是说不会跑丢吗？”
他声音压得应该只有他们俩能听见，却还是让洛维斯耳根发烫。
太窘迫了，看到那么多虫的瞬间，洛维斯身体本能地就想往回走，明明埃安希已经把自己拉的那么紧了……
洛维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拼命摇头，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脸侧晃动。
埃安希看着他这副模样，很难再说出什么。
于是他直接转过了身，拉着洛维斯就往窗口走。
在埃安希靠近窗口的瞬间，周围的声音似有一瞬间的凝滞，下一秒，周围的虫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任何虫发出声音，也没有谁露出什么不满，所有虫心照不宣地默默往两边退了一步，让出一条足够宽的道。
洛维斯被埃安希拉着从那道让出来的路中间穿过。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被握着的手腕上。
可这一次明显感觉，这次的目光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又多了点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是什么，也不敢去细想。
只顾着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被埃安希牵着走。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窗口前面了。
窗口里是一只机器虫。它那双机械眼在洛维斯脸上扫了一下，又扫向埃安希，然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尊贵的S级雄虫阁下，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什么？】
埃安希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脸，看向洛维斯:“教授想吃哪个？”
洛维斯肩膀一抖。
他抬起头，对上埃安希干干净净的眼睛。只凭这一眼，洛维斯判断出，对方貌似好像在等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回答。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来。
他想说自己不饿，或者随便什么都行。想说您不用管我。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对上埃安希时，又都咽了回去。
因为埃安希看他的眼神里，似乎好像还有一点期待？
洛维斯的手指在袖口下攥紧了又松开。
他转过头，看向窗口上方的菜单。
密密麻麻的字符在屏幕上滚动，看得他眼睛发花。他已经很久没来过食堂窗口了，久到都快忘了这里的饭菜长什么样。
可能是因为埃安希就在旁边。
“……那个。”
洛维斯终于开口，声音极低地伸手指了指菜单上的一行字。
“这个……可以吗？”
他说完就后悔了。
他指的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就是随便点了一个。万一埃安希不喜欢吃怎么办？万一太贵了吃完发现自己付不起怎么办？万一——
埃安希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
忽的一笑。
“好。”他说。
转回头，对窗口里的机器虫说了两句，对面屏幕上应声跳出一行字：【好的，请稍等。】
机器虫转过身去准备食物，机械臂在料理台上快速动作着。
埃安希没看他，视线始终落在洛维斯脸上，雌虫看起来不在状态。于是，埃安希握着洛维斯手腕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指尖开始往下滑。
从手腕，滑到手背。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不知怎么地，便自然而然穿进了洛维斯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洛维斯整只虫都僵住。
他猛地低头，盯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五根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插进自己的指缝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路烧上来，烧得他心跳都停了半拍。
大脑彻底罢工。
周围那些目光还在，貌似因为这一举动而变得更为炽热了。
可四周竟没有虫说话，整个食堂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埃安希始终没有要开口说什么的意思，以至于无虫打扰到教授走了好大一阵神。
“走吧，教授。”埃安希终于开口了，洛维斯被吓的身形一抖，刚欲抽手就又被紧紧扣住了掌心，“我们去那边坐。”
埃安希拉着洛维斯往角落那张空着的长桌走。
洛维斯被他牵着，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脚底软绵绵。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张桌子旁边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靠墙的位置，身侧抵着墙壁，面前是那张空荡荡的长桌。
埃安希在他旁边坐下。
两虫之间，近到洛维斯只要微微侧过脸，就能看见他那张线条分明的侧脸，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气息。
还有那只，从刚才起就一直握着他的手，此刻还没松开。
指尖交缠，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洛维斯不受控制地低头看去。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还残留着各种细小的伤口和痕迹，皮肤也常年泛着病态的灰白。
埃安希的手不一样。
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细腻，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像是什么精心养护过的艺术品。
下一秒，埃安希的拇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洛维斯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就发现埃安希正直直盯着他看。
“教授。”
雄虫开口，声音只够他们俩能听见。
“您的手有点凉。”
他说。
那只握着他的手，掌心也随之动了动，肌肤相贴的地方，热度很快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洛维斯的喉结滚动。
他想说点什么。
毕竟这样不对。埃安希是S级阁下，他们这样不合规矩，阁下会因此蒙羞的。
可他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方面是说了埃安希可能也不会听，另一方面，是四周实在太安静了。
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坐在食堂里了。
很久很久。
久到他都快忘记，食堂的灯光是什么颜色，周围的虫声是什么样子，坐在别虫旁边是什么感觉。
上一次……
是什么时候？
他想不起来了。
那段空白的记忆像一道墙，把他和过去隔开，一分为二。
可此刻，被埃安希握着手坐在这里，他忽然觉得，那道墙好像……裂开了一小道缝隙。
“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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