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您倒水。”
洛维斯说完转身往料理台走。
低着脑袋，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背影也比第一次时抖得更厉害。
埃安希目送洛维斯离去，视线随着那银白色的长发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他很自然地，看见了垃圾桶里扔着一盒蛋糕。
盒子是透明的，隔着那层塑料能看见，奶油化了，塌成一滩，上面点缀的那颗浆果也蔫了，皱巴巴地缩在角落。
一口没动过。
埃安希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一阵。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
他没说什么，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料理台前那道忙碌的身影上。
“老师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吗？”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埃安希的声音伴着水声传进洛维斯耳朵里，让他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颤。
似是不知道埃安希怎么会知道自己没出门。洛维斯僵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闷声：
“……嗯。”
“那老师吃过饭了吗？”
洛维斯顿时更紧张，依旧没敢回头，斟酌了一下，选择撒谎:
“……吃了。”
他说完，回想这话说出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后，才把那杯热水端起来，转过身走向书桌。
杯子被轻轻放在埃安希面前。
“您喝。”
他说，依旧垂着眼。
埃安希没动那杯水。
沉默一阵，忽的抬起头，目光落在洛维斯那张苍白的脸上，弯了弯唇角。
“没有出门，”他说，声音轻轻，“也吃过了吗？”
洛维斯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老师是在宿舍里给自己开了小灶？”
埃安希眉头微动，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听着像是随口一说，洛维斯却瞬间绷紧唇线。
开了小灶？
他哪来的小灶。
这间宿舍里唯一的加热工具就是料理台那个老旧的恒温器，平时热个营养液都得等半天。埃安希，是在嫌他撒谎吗？
“不……不是……”
他前不搭后语，嘴唇哆嗦着。
“没……我……我没有开……”
埃安希在一旁看着他。
看他苍白的脸，看他颤抖的睫毛，看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因为别虫的随口一问就紧张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埃安希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荒星那间破旧的小屋里，洛维斯一边给他煮糊糊，一边随口说过的话。
“营养剂这东西，直接喝也行，”那时候洛维斯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那支营养剂，正往碗里倒，“但热一热更好，喝起来舒服。”
那时候他蹲在门口，梗着脖子嚷嚷“我才不管舒不舒服”，却偷偷看着洛维斯把那碗糊糊端到他面前，又偷偷记下了那个动作。
后来他才知道，别的雌虫根本不这么喝。
营养剂买回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下去。完事。
只有洛维斯会专门倒进碗里，热一热，慢慢喝。
只有洛维斯。
他的老师。
埃安希看着眼前这只手足无措的雌虫，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那些年刚被雄保会安排进抚养所里时，埃安希记得总是会偷跑出去，一跑就是几天几夜，只是每次都会被抓回去。
在外面饿得受不了也不肯回去的时候，就会想起洛维斯煮的糊糊。
想起那个破旧的恒温器，想起洛维斯端着冒着热气的碗站在床边的样子。
他试着给自己热过一次。
用雄保会给的加热器，学着洛维斯的样子把营养剂倒进杯子里，按下开关。
可喝进嘴里不是那个味道。
他不死心地试了很多次。
换不同的杯子，换不同的温度，换不同的加热时间，却怎么都不行。
后来他就不试了。
也再也不喝营养剂。
埃安希继续盯着洛维斯，终是轻轻笑出声，打断了洛维斯。
“我也没吃呢，老师。”
洛维斯抬起头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老师要跟我一起去食堂吗？”埃安希直接开口。
洛维斯又僵住了。大脑像是被这句话砸懵了，半天转不过弯来，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去……食堂？
他？和埃安希阁下？一起？
“不不不——”
过了好几秒，洛维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连连摆手，两只手在胸前晃得都能看出残影，声音又急又抖。
“不行不行不行，我……我不能……”
他语无伦次。
“您……您怎么能跟我……您是S级阁下，您应该……您应该自己去，或者跟别的……”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埃安希突然站起来。
雄虫起身绕过书桌，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
洛维斯灰蓝色的眼睛慢慢瞪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撞上身后的柜子，发出一声闷响。
埃安希却根本不在意他那点狼狈的躲避，几步就已经走到他面前站定。
距离近到那张俊脸放大，鼻尖几乎触及洛维斯的鼻尖。
“老师。”
“您这么怕我做什么？”埃安希问，声音带着点无奈似的笑意。
洛维斯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自己不怕。可他抖得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洛维斯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下一秒，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点凉，力道稳稳的压住了他的颤意。
“走吧，老师。”
说完，不给对方任何拒绝的机会，拉着洛维斯径直转身向门口走去。
洛维斯被他拖着走了两步，脚底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
“等……等等……”
他慌忙稳住身形，声音都劈了。
“埃安希阁下……我……我不能……”
埃安希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握着洛维斯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加重了些。
“能。”
门被拉开。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亮的刺眼。
洛维斯下意识想往后缩，可手腕还被握着，缩不了。
就那么被埃安希薅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这个时间点，正是学院里最热闹的时候。食堂里应该坐满了虫，各个学院的、各个年级的、各种身份的虫都在那儿。
洛维斯光是想到那个画面，腿就软了半分。
第57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十六）
洛维斯就这样被一路拉着走。
走廊很长，长得他觉得自己像是走了一辈子。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短，和埃安希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一路上，无论是穿着校服的学员，还是夹着教案的教员，亦或者端着清洁工具的亚雌。
每一只虫的目光，都不可避免地落在他们身上。
洛维斯的呼吸越来越浅。
他盯着埃安希拉住他的手，把头埋得更低，银白色的长发遮住他大半张脸。可依旧遮不住后颈那块属于埃安希的标记。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密密麻麻，让他的手都开始不自觉发抖。
他控制不住。
明明拼命想让自己镇定下来，想让自己至少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那些目光像是长了刺，一根一根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比任何虫都知道，学院的判决虽还没正式下达，可流言绝对已经传出去了。
从昨天那场“审判”之后，他后颈的标记被当众揭穿之后，甚至被埃安希护着从会议室里带走，那些话肯定已经在学院里传遍了。
“听说了吗？那个洛维斯教授，就是那个精神海碎了的废虫……”
“他跟S级的兰开斯特阁下……”
“后颈上都有标记了，还能是什么关系？”
“啧，一个废虫，凭什么？”
“你没听说吗？说是……阁下强迫他的……”
“你信？阁下那种身份，什么雌虫没有，会去强迫一个残废？”
“就是，肯定是那老东西自己贴上去的……”
“败类……玷污阁下……”
“他怎么还有脸来食堂？”
这些话不会有虫当着他的面说，但一定正在某处，被某只虫，一遍一遍地嚼着。
洛维斯不怕自己被传闲话。
他这辈子被说的还少吗？精神海碎了之后，哪一天不是在各种目光里熬过来的？鄙夷也好，怜悯也好，视而不见也好，他都习惯了。
可埃安希不一样。
埃安希是站在金字塔尖的S级雄虫。
是他这样的虫连仰望都觉得亵渎的存在。
可现在，洛维斯终于忍不住偷偷抬起眼。视线落在那张线条分明的侧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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