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斯拉缓缓跪了下去，双膝陷进没膝的积雪里，呼吸在冷气中凝成白雾。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冥冥之中那个始终悬在他头顶的东西，终于有了实体。
从六岁那年起，从看着雄父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自己脸上的那刻起，他就隐约觉得，有些结果是自己无论如何也左右不了的。它一直跟在他身后，像一道始终没有落下来的阴影，偶尔远一些，偶尔近一些。而此刻，它终于走到了他面前。
生与死的选择，再一次站在了他的对面。
搜救队极有可能不会来了。
没有统帅授意，谁敢私自调兵，可主舰依旧私自出动。
大战前夕，麾下数十名将领以护驾来迟为由请罪，以斯拉就已深知军内只怕早就混入了其余势力。他资质尚浅，又心系私情，难以与在朝中混迹多年的其余王储拼心机手段。
所以此刻的他，面对的似乎只有两种选择。
一是自行寻路回去，二是等死或死在半路。
以斯拉对此接受良好，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命运还给他留下了第三条路。
蒂法里。帝国搜救队行动可能可能会被高层私自压下，但蒂法里是所有阴谋外的不定之局。
以斯拉向着远方提膝而行，雪花一片一片打碎在他的脸颊，飞扬发丝与衣领上。
十万里的路程遥遥无期，足够蒂法里找到他。行路凶险，一路可能遭遇无数埋伏劫杀，荒蛮凶兽，也足够他死在返程途中。
他相信这段路是走不完的。
如果雌虫找到了他，那想必又是一场爱恨难分的纠缠。
如果他真的就这样死了，蒂法里知道了会不会心痛，会不会后悔。如果不再出现在他眼前，无法相见，雌虫会不会又在午夜梦回时把他想起。
可最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在最需要命运显灵的时刻，以斯拉竟再一次被遗忘了。
他既没有等到蒂法里，也没有在路程中遭遇不幸死去，而是以一个英雄的身份，只身横跨十万里，十分幸运顺利的，生生走回了帝国。】
“等回到帝国，一切就彻底结束了。知道他不可能再出现的时候，”以斯拉深出一口气，平静的将当时赌气时的念头道出，“我发誓再也不要见到他。”
第283章 【死生不悔（十五）】
“我一直都在想他为什么不来。”
“我的一生总是经常出现需要一只虫站出来拯救的时刻，可是每一次结果都不尽虫意。”
“但是宫宴那晚。”
蒂法里只身闯入六王包围圈，身负重伤将以斯拉劫走，两虫之后孤零零地躺在蒂法里的飞舰上，在茫茫宇宙中漂泊的那几天，以斯拉就已经失去所有憎恨的力气。
其实早一点来就好了，其实也根本没有怪过你，其实一直一直都在等着那一个瞬间。
“每天在帝国，除了处理公务外，根本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辞老师，我很难做梦，因为总是睡不安稳，所以也没办法梦到过去。”
“只能靠幻想，幻想蒂法里还在身边时可能会有的样子。”
“殿下不知道他那个时候在干什么？”沈辞偏头看他，几个字几乎就卡在嘴边，却始终说不出口。
“之前不知道，”以斯拉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但现在应该知道了。”
蒂法里，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流产的。
“如果他是因为失去虫崽而不想见我，我无话可说。”
【宇宙风暴压制了空间系精神力，蒂法里带领的整支小队一边遭帝国军围剿，一边内部哗变，死的死伤的伤。
他们躲在一处纵深极长却极狭窄的冰裂中，蒂法里缩在最里，背靠冰壁，胸膛起伏。他掌心紧贴着自己小腹，那里，已经显怀了。
虽然每日拿束缚布裹紧，却还是因为月份大了而难以遮掩，他掀起作战服，能看到自胯骨处鼓起的一个圆润弧度。
他要做雌父了。他这样的虫，竟然有一天还能做雌父吗？
蒂法里有时会想万一生下来是个跟他一样的怎么办？可又一想以斯拉那么聪明，基因应该也不会差。
雌虫孕期需要雄虫信息素，否则心理上会极度脆弱缺乏安全感，也极度暴躁易怒，生理上，揣着个像篮球一样的东西在肚子里打仗，整日吃不好睡不好还总容易反胃，对蒂法里这种享乐派分子而言，怎么想怎么受罪。
可他盯着自己的肚子看来看去，怎么也舍不得打掉。里面的崽子一直都很听话，不吵不闹，也没有偶像剧里演的动不动就踢他，蒂法里愈觉得跟以斯拉像了。
但事实只是还没发育罢了。
虫族的胚胎发育大多是在产下的蛋里面进行，可惜蒂法里生物学极差没这个概念，连自己妊娠期会持续多久就是在星网上现搜的。
他脚尖抵住冰壁，调整了个合适的位置。连续几天的追杀让他神经紧绷，静下来的瞬间，蒂法里上下眼皮就开始不受控的打架。
碎发散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那双绯红色的眼睛慢慢阖上，他掌心一下一动地轻拍着小腹，渐渐睡去。
等再睁眼时，原本躲满小队残兵的冰裂内不知何时只剩下了他一只虫。
所有关系只要牵扯上利益，就会加速衰老。
也幸好是蒂法里，他几乎当场就接受了这个被弃帅保卒的事实，毕竟他们是叛军，何况，首领已经摆明了不打算留他这个“左护法”。
蒂法里扶着冰壁站起来，狠狠勒了一把腰上的束缚布后，把作战服往下扯了扯，抬脚往外走去。
他刚迈出洞口，眼前白光一闪。
帝国军的舰群已经压到了雪原上方，翅翼展开的军雌落了满地，黑压压一片，把这口冰裂围得是水泄不通。雪地上，六皇子深蓝底色，银灰徽纹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蒂法里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风。
“六皇子呢？”
他的目光从那面旗帜上慢悠悠地扫过去，最后落在阵前那位领军的军雌身上。打了这么久，几次照面后九军领头的几位大将他都识得，眼前这只竟面生，大概是后来提拔上来的。
蒂法里习惯性双手插兜，扬声道:“这么大阵仗，正主不来，派你们这些小虾米来凑数？”
阵前无虫应声。军雌们面无表情，摆明了没有要跟他废话的意思。蒂法里也没指望，他只是在拖时间，精神力在宇宙风暴的压制下几乎凝不出一个完整的裂隙，拖一点算一点。
就在他指尖开始微微收拢、暗中调动最后那点精神力的时候，蒂法里不经意间扫到了阵列最深处，重重叠叠的甲胄缝隙内，一缕被风扬起的深蓝色的发丝。
蒂法里的瞳孔猛地一缩。
雌虫的视力极好。他能在星海之间看清千里外的舰标，也能在雪原上分辨出百米外一片雪花的脉络。
可此刻隔得实在太远了，只能让他看到那缕发丝的颜色，和周围军雌微微一让又迅速合拢的缝隙。
“叛军余孽，蒂法里·伊格纳茨，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然后我就跑路了。”蒂法里开口时竟还有几分小得意，“那么多虫子围我，我不跑才怪，难不成还真跟他们打。”
虽然此刻明显不是时机，可沈辞也想不到这种问题到底在什么时机问才算合适，于是他终于还是开口:“那你的虫崽……”
“我……”那边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以斯拉在这边一动不动，不敢发出一丝声响。蒂法里确实是只很要强的虫子，尤其不喜欢揭露自己的伤疤，更不习惯让别虫心疼自己。
每次要跟沈辞说什么，都会提前确认好几遍以斯拉在不在附近，在的话就会故意把话说得很轻松，不在也会特意叮嘱沈辞不要把他写的那么惨。
“我接受不了精神力安抚，”蒂法里停留一阵，“被围剿了那么久，精神海本就在暴乱边缘，又被宇宙风暴压制精神力。”
“……一不小心，腺体紊乱崩裂。”
【就是在那一刻，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钩从腹腔里往外拽，蒂法里的脊背猛地绷直，喉间溢出闷哼，额角也瞬间沁出冷汗。
后颈腺体处的鼓胀几乎让他失去意识，蒂法里一下一下的甩着脑袋，几次空间穿梭后，他已经快站不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下一秒就又被飞来的冲击弹轰飞了出去。
腺体也在那时超出了负荷。
腺体是雌虫极为重要的器官，崩毁则意味着精神海失控，沦为只凭本能肆虐的野兽，或者当场毙命。
可蒂法里却并没有因此成为野兽，相反，任谁也想不到，他三次分化了。
宇宙第一位双S级空间系雌虫，脖颈处紧紧缠绕的钢丝在这一刻随精神海一同崩裂，带着碎肉和血丝崩飞出去，落在雪地上，染出一道绚烂的红色。
蒂法里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去了，他的虫生将在分化之后开出新端。
可那个时候已经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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