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底下还是把不知道从以斯拉哪个办公室临时搬来的软椅。
货舱很大，又很空旷。两排都是货架，沿着舱壁延伸，上面补给箱码得整整齐齐。沈辞就坐在货物垒起堆放形成的角落。坐得久了，他伸伸腿，脚尖不小心踢到了对面补给箱的箱角，纯白的鞋面便蹭了一道灰。沈辞抬手擦了擦，没擦掉。
算了。
他靠在椅背里，双腿并拢，低头看了看自己怀抱的东西。
一捧花。
一捧很干净，开得含蓄却花瓣饱满的柔白花束，质地薄软，肌理细腻，中心明黄的蕊闪烁其间。如同沈辞此刻的心思，敛蕊含怯。
这花出现在这里挺莫名其妙的，连沈辞自己也有一瞬间匪夷所思，觉得真真矫情无比。第九军驻扎边境，荒寒穷壤、边陲瘠土，抱一大束花去像什么样子？
当自己是烂俗爱情片里的男主角吗？
可他跟尤斯利在一起，就算是在谈了吧？地球上异地恋分别许久的热恋期小情侣见面了，不就是要给对象送花送礼物吗？
太久没见了。
太想了。
想说的话太多，买一捧花抱在手里，不知为何会有一点安全感，起码还能安慰自己还是有对象，虽然失联了，但至少没分手。花不用说话，等见了面替他站出来就行。
况且，沈辞自己也没什么能给尤斯利带的。钱？已经被他花完了。东西？第九军什么都不缺，以斯拉还特意交代自己别外带什么乱七八糟的去军部。
所以到了最后，除了他自己，沈辞想不到要送给尤斯利什么。
于是他低头敛眸，把花抱紧了一点。
下一秒，飞舰一阵颠簸。
沈辞一把扶住墙面才稳住椅子，怀里的花束猛地往上一弹，花瓣蹭过他的下巴，洒了几片白色的碎瓣在膝盖上。
什么情况？
第九军作战联科排大办公室。
尤斯利坐在办公桌前，一手撑着头，一手搭在光屏边缘，看似是在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战术数据，实际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的烦躁深沉，根本无法静心。
纯白的军装笔挺地裹着他，立领挺拔，胸前领口扣到最上面。新军装比预备校那件训练服硬挺得多，肩线卡得刚好，腰身收得又利落，衬得他整只虫身形愈发挺括有型，也愈发的冷。
他皱眉，抬手松了松领口，指尖碰到锁骨下方那片还没完全消褪的纱布，又放下来。
左胸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一下就牵扯着疼。可他已经归队了，医疗舱那边不同意，他签了免责协议才出来。
办公光屏上接的是军部内线，联系不了外界，尤斯利掐算着每一分秒，度秒如年。
“哎，你们听说了吗？”身后传来压低了的声音。
“什么？”
“这次运输舰跟了一只虫来，据说从主星来的。”
“主星？谁啊？新调任的？”
“不知道，就听说是跟着补给舰来的。不是军部的虫，听说……好像是个雄虫？”
“雄虫？来我们这儿？开玩笑吧？边境苦成这样，雄虫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兴许是谁的家属？”
那声音里八卦的兴奋劲儿，声音再低也压不住：“你们说，会是谁的？”
尤斯利没动。
雄虫，主星，补给舰。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
军雌的家属来探亲，虽然这种事几十年不出一件，但也是有过的。虽然边境苦寒，管制又严，一年到头也没几回，但偶尔也有那么一两只。大多是家里雄虫身体不好，或者出了什么事，千里迢迢来看一眼，待不了两天就走。
跟他没关系。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光屏上那行新发过来的战术汇报上。
右手从光屏上收回，身体向后一靠，抬手，指尖插过额前发丝，撩起垂下的碎发，拢向头顶。银灰色的发丝从指间滑过，手还没放下。
“报告。”
懒散的调子有些熟悉，又拖着尾音，让尤斯利的眉头微微一拧。
门被推开了。
蒂法里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推开门，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青黑色的头发里那几缕白金挑染在随着动作晃了一下，绯红色的眸子半眯着，往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尤斯利身上。
“队长。”他笑着叫了一声，笑意不深不浅，但看得出里面不是什么恭敬，“有虫找。”
尤斯利没看他。他把手放下来，重新落回身侧，碎发还拢在头顶，只垂下来零碎几根搭在额前。
“谁？”
蒂法里笑而不语，偏过头，向往身后看了一眼，顺势往旁边让了半步。
外界的灼热日光涌进来，在那道逆光的身影上打上一圈刺目的轮廓。
尤斯利的手指僵住了，准确来说是他整只虫都在一瞬间僵住了，方才还半阖着的眸子微微瞪大。
一道修长的身形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头黑发在光里柔顺发亮，和怀里那捧纯洁无瑕的白簇花束，阔瓣柔嫩。
那花束很大，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
可尤斯利不用看脸。
他认识那双鞋。
整体纯白，皮面很软，鞋带系得松松垮垮，其实左脚比右脚多绕了一圈。有谁知道吗？他不止一次蹲下身去，给那双鞋系过鞋带。
第203章 格格殊韵
心跳，脉搏，血液流动。那些所有维持一只虫活着的、不知疲倦的生理机能，都在这一刻统统停止，另一股浓重的纷杂也由此疯狂叫嚣。
尤斯利的目光从那双白鞋上移。
高捧的花束中，左侧部分花瓣零碎掉落，只余花蒂，右侧染着灰迹与脏污，不知是不是摔了碰了，竟显得狼狈。
可那花还是好看。
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东西，干净得跟这片灰黄色的世界格格殊韵。
边境苦寒，风沙漫天，这捧花从另一个维度、另一个时空，遥寄情思远渡而来。
视线再起，尤斯利的心脏开始狂跳。
繁花掩映间，露出沈辞的眼眸，潋滟盈亮，水色遍布，像蓄了一场下了几天几夜的雨，迟迟未停。
哪怕一言不发，尽可能维持形象，不想在办公室一众外虫面前失态。可睫毛湿了，眼眶红着，比那束挡在脸前的花更能出卖一切。
那双眼睛里全是尤斯利。
只有尤斯利。
从门开的那一刻起，就定定落在他脸上，再没移开过。
沈辞把怀里的花束抱得太紧了，他怕一松手，自己就会腿软会站不住，关键时刻，当着这一办公室的军雌的面，丢人现眼就不好了。
可看见他哥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穿着他没见过的军装。
雪白戎装如寒玉裁就，更显凛然傲色。后脑依旧是他熟悉的，日思夜想的银灰小辫，额前碎发拢起，露出光洁额头，暗金眸子气势凌人。
可他瘦了。
沈辞一眼就看出来了。
脸颊的轮廓比之前更锋利，下颌线更分明。军装穿在身上尺寸刚好，可他总觉得他哥的肩膀好像窄了一点。是瘦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短短几天就瘦了。
沈辞的鼻子一酸，眼眶里那层水雾又厚了一层。他眨了眨眼，想把那点湿意眨回去，可睫毛一颤，泪珠就背弃意志，卸甲倾心般滚了下来了。
他还没开口就已经哭了。泪水滴在那捧白色的花瓣上。
“啪嗒。”
尤斯利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碎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左胸的伤口被这一下扯得生疼，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可腿已经脱离掌控，绕过办公桌。
沈辞眼见那道白色身影越来越近，看着他哥那张冷淡的脸在视野里放大，放大。就那一瞬，尤斯利的手稳稳握住花束的根部，把那束花从他怀里抽走了。
怀里一空，沈辞的腿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发软，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
尤斯利接住了他。
一只手握着那捧花，另一只手扣住沈辞的后腰。掌心贴着那截精瘦的腰身，发力把他往自己这边一带。
沈辞撞进那片温热里。
脸贴在尤斯利颈侧，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一滴一滴往下掉就算了，沈辞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像个傻子。
他声音哽咽:“……哥。”
尤斯利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只扣在沈辞后腰的手又收紧，紧到发疼。可沈辞便就着疼意，两只手从尤斯利腰侧穿环过去。
“小辞……你怎么来了？”
尤斯利的声音颤在耳边。
沈辞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面颊上淌着那怎么都流不完的眼泪。
“哥……”他又喊了一声，满是委屈。
“……来找你。”
“我联系不上你，你不回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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