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闭眼,尤斯利也没睡。
“哥。”沈辞轻轻叫了一声,如果可以,他连时间都不想惊扰。
“嗯。”
“你们部队……能带家属吗?”
尤斯利没睁眼,同样轻着嗓音告诉他:。“……不能。”
“那能探亲吗?”
“……第九军在边境。”
尤斯利没直说,但沈辞也听明白了。边境,离这里很远。远到就算他想去,恐怕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到的。而且那地方是军事管制区,没有通行证,连门都进不去。
“那你能给我发消息吗?”
“……尽量。”沈辞的睫毛颤了颤。尽量。这两个字比“不能”还让人难受。
沈辞没再问了。心里堵的厉害,越问反倒越觉得难受。
黑暗里看不清尤斯利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摸索着,触到他的指尖,然后握住。
尤斯利的手比平时热,沈辞指尖蜷了一下,他没抽回来,反而反扣住,指尖插进指缝,握得更紧。
“过来。”尤斯利忽的开口。
沈辞眨了眨眼,一时没有动作。
尤斯利没等到,干脆自己动了。他松开沈辞的手,掀开被子,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扣住沈辞的腰,把他整个人往那边一拽。
凉风灌入一瞬,下一秒,沈辞撞入一片温热。尤斯利的手臂收紧了,把他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被子重新盖上来,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又不是不回来了。”
沈辞的鼻子一酸。
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他告诉自己。
就一个月,一个月而已。可他还是把那只跟他相扣的手攥得更紧。
尤斯利走了,就真真切切只剩他一个了。在这间狭小的公寓,在这片浩瀚的宇宙,都只剩沈辞一个了。
沈辞把尤斯利把手拉到面前,低下头,嘴唇贴上尤斯利的指节。
一下,又一下。
这是沈辞的锚点。他在确认。知晓这只手还在,知晓这只手还会握着他,在一个月、一年、十年之后,还是会像现在这样,穿过他的指缝,把他扣住。
沈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
可能是哭累了,也可能是尤斯利一直拍着他的后背,到底还是把他推进了睡意里。他只记得自己紧紧攥着尤斯利的手,明明没有松,第二天早上掌心还是空了。
光脑上的消息停留在十分钟之前。
【尤斯利】:哥走了。
【尤斯利】:营养液在床头,热的。凉了就别喝了,倒了,柜子里有新的。
【尤斯利】:光脑充上电了,别等到没电再充。
【尤斯利】:学校那边给你请了假,三天。不够再说。
【尤斯利】:有事找克莱特,他的号码存你光脑里了。
【尤斯利】:别哭。
沈辞本来不想哭的,看到这两个字,眼眶又不争气的发酸。
屋子里很静,静得仿佛能听见光的位移。
沈辞坐在床上,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他把光脑放下,盯着那半张空了的床,现在把那儿盯出个洞也没用了。
时间仿佛定格在此刻。只有床头,放着一杯东西。热气从杯口往上冒,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
营养糊。
沈辞端起来喝了一口,竟不再如往常那般难以下咽。
沈辞靠在那儿,一手端着营养剂,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可能是昨天被哄过的原因,沈辞此时只觉得有些恍惚,看着那几条消息,发出后还未显示已读,他哥应该在忙吧。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过来了,落在他手背上,明晃晃的。沈辞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那道光落进掌心里。
暖的,但不是他哥掌心的温度。
沈辞的手慢慢蜷起来,把那一小片光握在掌心里。
握了几秒,又松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拿过光脑,点开星河文学城的后台。
新建文档的界面还停留在他昨晚码到一半的地方,光标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两秒,然后手指落在屏幕上,继续往下写。
【第三章 演员】
西泽斯把手抽了回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菲索斯站在窗边,垂着眼看着蹲在墙根底下那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雄虫。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侧,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那只红透的耳尖。
“不能说?”他重复了一遍。
西泽斯没应也没动,摆明了是真“不能说”。
菲索斯盯着雄虫那只泛红的耳朵看了两秒,然后抬手,推开了窗户。
“吱呀——”
老旧的窗框发出刺耳的声响,灰尘从窗棂上震落。他没在意,撑着窗台一翻身,虫已经从办公室里翻了出去。
军靴落地,闷闷的一声。
西泽斯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感觉到那道身影靠近了,从窗台那边跳下来,一步,两步,停在他面前。
阳光被遮住了。
西泽斯的视野暗下去,只剩下一片影子和那截笔挺的小腿。军靴的鞋尖对着他,西泽斯喉结攒动,面上还垂着眸子,不敢抬眼。
菲索斯在他面前蹲下来。
军靴的鞋尖几乎要蹭上西泽斯的脚尖,膝盖屈着,手搭在膝上,垂着眼看他。
“手。”
西泽斯沉默着把那只抱着膝盖的手慢慢抬起,伸到菲索斯面前。
手背朝上,指节微微屈着,像一只受惊的猫,准备随时缩回去。
菲索斯毫不客气地握住那只手腕。五指穿过,扣住,把那只手拉到自己眼前。
那个焦黑的圆点,不是蹭的,不是画的,是实打实的烫伤。伤痕在那截白嫩如花瓣的手臂上无所遁形。
烟头。菲索斯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圆点边缘泛着红,中心凹陷,嫩肉露出。新鲜的,烫了没多久。
他忽的开始有些动摇之前怀疑西泽斯是演给他的想法了。
如果真是演的,那得是多狠的虫,才能对自己下得去那样的手?
第177章 【禁养指南(六)】
菲索斯蹲在那里,扣着西泽斯的手腕,指腹底下的那截骨头细瘦得不像话。
两虫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再开口。
没有任何预兆,菲索斯忽的手腕一翻,把西泽斯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更多的伤痕露了出来。
不只是昨天那些青紫,是旧伤。白色的、细长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伤痕,横七竖八地交错在那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上。
有些像是指甲掐的,有些像刀刃划的,还有些连他分辨不出是什么。伤口的边缘已经模糊,跟周围的皮肤几乎分不出界限。
西泽斯的瞳孔缩了一下。
“……别看。”他抿着唇要收回手,胳膊扭着,力气大的让菲索斯差点没抓住。
“这些是什么?”菲索斯把那只手又拉了回来。
西泽斯没有直接回答,却说: “很早以前就有了。”
“不是他们弄的……”
“他们是谁?”菲索斯换了个问题。
西泽斯不肯再开口。可菲索斯看得出来,这些伤不是最近才有的。
很明显,那些伤一层盖着一层,旧的还没好全,新的又添上去了。是经年累月,一看就留了很久。
“到底怎么弄的?”菲索斯的眉头拧起来一点。
他看着西泽斯那副样子,蜷在墙根底下,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银白色的头发散落下来,像一面帘子,把自己跟这个世界隔开。
太过了。
菲索斯在心里想。
就算是演戏,也太过了。
连他都看不下去,西泽斯自己怎么受得了。雄虫的愈合能力远不如雌虫,那么深的伤,得是多大的力气?得多狠的心?
西泽斯图什么呢?
一个念头忽的从脑海里窜出来,让他整只虫都绷紧了。
B-12星域。
那片地方,不只是虫族的地盘。
在那片混乱的、法外之地的边缘,还混居着其他种族。有些他叫得上名字,有些他连名字都叫不上。那些种族有的比虫族更残暴,有的比虫族更狡猾,有的——
有的以折磨为乐。
西泽斯是雄虫。
在虫族,雄虫是宝,被虫族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护。
可在B-12那种地方,在那些不是虫族的种族眼里——
雄虫算什么?
不过是漂亮的、稀有的、可以用来交易的商品。
菲索斯想起西泽斯说的那句话。
“我在那里有个哥哥。”
“我哥不要我了。”
哥哥。
如果那个“哥哥”不是虫族呢?
如果那个“哥哥”根本不是什么靠山,而是——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满是旧伤痕,布满虐待痕迹的小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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