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军是精锐,可精锐意味着等级森严,意味着资历为王。一个新兵,哪怕天赋再高,等级再高,在那些老牌军雌面前,也得按部就班地熬。
几句话谈下来,尤斯利看出来了。这只虫的内心远不是看起来的那般麻木,以斯拉很敏锐,只看几眼,就能准确切入对手的软肋。
他说得很对,尤斯利等不起。
办公室里安静了。无论是以斯拉还是尤斯利,这两只虫站在一起,面对着面可以说一个比一个能忍。如果可以,尤斯利能一动不动地在这里装聋作哑到明早。
可沈辞还在外面等。
“殿下想说什么不妨直说。”于是他终于开口了。
这话放在宫廷里可以说是逾矩犯上,可尤斯利认定这虫不远千里来找他,一改本性能说这么多话,短时间内绝不会对自己动手。
“第九军也有一个位置。”
以斯拉闻言连眼都分毫未眨,他木着一张冷脸,似是根本没听见那话里藏着的锋芒与暗讽
“直接对我负责。”
尤斯利的瞳孔微微颤动。
第九军。
区别于第七军或第十四军这些帝国军部的正统军队,在那些只在校级高层之间流传的、只言片语的私密谈话里,第九军是六皇子直属的部队。
不归军部管,不归虫皇管,只对以斯拉·卡斯柯达负责。
那是真正的——
亲军。
加入第九军,就等于直接站队以斯拉。
不只是被军部挑走的苗子,也不会是被第七军看中的新兵,是六皇子亲手提拔上来、亲自点名要的嫡系。
这个位置,意味着权力,意味着资源,意味着数不清的机会。
可也意味着,站队。
这两个字,在虫族帝国,从来不是闹着玩的。
九位王储,五十年一届竞选,胜者登基,败者灭族。
他现在加入第九军,就是把自己绑在以斯拉的战车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以斯拉赢了,他就是从龙之臣,前途无量。可如果以斯拉输了——
尤斯利站在原地,看着以斯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抿住唇一言不发。
两虫无声对峙,但很明显,在装死装木装冰雕这方面,以斯拉的功力在整个帝国恐怕也是难逢敌手。
尤斯利长出一口气,思绪拉回,沈辞的下巴还搭在自己肩上。
他偏过头,只看见了沈辞的那双眼睛。
沈辞的新书尤斯利看了,内容记不清了,但记得,文章大篇幅的描写了那只雄虫的眼睛。写它有多么漂亮,多么剔透,多么让虫魂牵梦萦。
尤斯利想象不出来,但如今,这样让虫永生难忘的眼睛就摆在他的面前。
眼尾已经红了,那张清冷矜贵的脸上,此刻也满是连沈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碎,猝不及防的,那颗眼泪就这样滚了下来。
沈辞其实很爱哭。被吓到了会哭,长得不好看也会哭,会撒泼打滚的哭,也会抽抽涕涕的哭。
可今晚,沈辞在为尤斯利而哭。
尤斯利似被烫到般把脸转回去,重新目视前方。
“……他没逼我。”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沉着,尽可能的保持理智。
“只是告诉我一些事。”
“什么事?”
尤斯利沉默了两秒。
“告诉我,等不了了。”
“等不了什么?”沈辞吸了吸鼻子,哭腔闷在尤斯利肩头。
“等你长大。”
尤斯利说。这话像被他含了很久,含到舌尖都发麻了,才舍得吐出来。
“什么?”沈辞愣住了,“什么意思?”
尤斯利背着沈辞,走过一盏路灯,又走过一盏。夜风从远方吹过来,吹动了尤斯利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沈辞垂在他肩侧的黑发。
两缕发丝在空中纠缠了一下,又分开。
“小辞。”
“哥哥第一次这么恨自己年轻。”
“真想早生几年。”
“真希望在遇见小辞的时候,哥哥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他顿了顿。
“有房子、有钱、有地位。”
“能给小辞最好的。”
“能让小辞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为任何事担心。”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越来越低,也愈来愈轻,像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
“那时候,小辞就不用等了。”
沈辞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颈窝里,一动不动。尤斯利口中那样随心所欲,心无挂碍的日子是沈辞前世的日常。
“我过不惯。”沈辞尽可能憋住自己的哭腔,眼泪困在眼眶。
“哥,这样的日子,我过不惯。”
尤斯利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忽的笑了:“……说什么胡话。”
沈辞猛地抬起头。
“我没说胡话!”
他的声音夹着委屈混着恼意。那两只环着尤斯利脖子的手忽的开始乱晃,晃得他整个人在尤斯利背上东倒西歪。
“你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我跟你说——”
他一边说一边挣,腿从尤斯利腰侧滑下来,脚尖在地上点了一下,又被他哥捞回去了。
“别闹。”
尤斯利利落地把他往上颠,手臂一收,把他两条腿牢牢箍在腰侧。
“路上呢。”
沈辞不听。
他还在挣,肩膀扭着,在尤斯利背上蹭来蹭去,一只扼住后颈、不服管教还要张牙舞爪的猫,刚好可以用来形容现在的沈辞。
“你放我下来——”
“不放。”
“哥——!”
“不放。”
沈辞的反抗失败了。他哥那两条手臂跟铁铸的似的,任他乱蹬也纹丝不动。
他泄了气,重新趴回去,胸腔贴住尤斯利的肩胛。
“……你欺负我。”
尤斯利的唇还是轻易为沈辞牵动。
他笑道:“嗯。”
沈辞的呼吸还在发烫,尤斯利在猜沈辞的眼泪什么时候落。过了好几秒。
“……一个月。”
尤斯利轻着调子终于开口,跟沈辞讲。
“嗯?”沈辞低头应了一声。
“一个月。”尤斯利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慢,一字一句的,似在跟沈辞打商量,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哥哥一个月就回来了。”
沈辞没说话。他把脸从尤斯利颈窝里抬起来,看着尤斯利的侧脸,雌虫银灰色的碎发在风里轻轻晃着。
“你就等哥哥一个月。”
“好不好?”
尤斯利很少问他“好不好”。
在沈辞的记忆里,他哥只会说“行”“不行”“去”“来”“吃”。干脆利落也不容置疑,从不给自己留商量的余地。
就连在沙发上表白时,也是撑着面子问他“行不行”。
沈辞把脸重新埋回去,埋进那片温热里。
“……不好。”两个字就把他哥好不容易放软的语气顶了回去。
“一天也不行。”
“我一天都不想等。”
尤斯利的步子顿了一下。再多的话憋在心里,打着转,最后吐出口只是一句:
“……傻虫子。”
沈辞头一次没跟他计较傻不傻的问题。
脸还他颈窝里埋着,未干湿意就这样沾了上去,新淌的眼泪紧随其后,蔓过他领口,在他锁骨上汇成一小片海。这片海很小,只够养一条迷路的鱼,和一整船的、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哥。”
“嗯。”
“我等你。”
他的声音很轻,连绵不绝的悲寂与委屈,开出了满枝桠的、无人知晓的静默。
“就一个月。”
第176章 叮嘱
那天晚上,尤斯利洗了很久的衣服。
沈辞蹲在浴室门口,看着他哥把洗衣机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捞出来,抖开,挂在阳台上。内搭,内衣,袜子都是手洗。除了他身上穿的这套,尤斯利把沈辞所有的衣服都洗了。
柜子里的营养剂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拿起一支,捞过恒温器给沈辞看。
“平时喝的时候,倒一碗。”
“倒进去,按这个键。”
尤斯利说着,指尖点了点恒温器上那个绿色的按钮。
“亮了就行。等它不响了,就能喝了。”
沈辞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但他没说话。从校长室回来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过。
尤斯利说什么,他就听着。尤斯利问他饿不饿,他摇头。尤斯利说那去洗漱吧,他转身就去了。尤斯利说早点睡,他就躺下了。
躺下了也没睡。
尤斯利的行李放在卧室门口。在公寓里住了那么久,所有东西竟然一只战术包就能装完。
几件换洗的衣服,洗漱用的东西,包里一塞,拉链一拉,就完事了。
沈辞侧躺着,面朝尤斯利的方向。黑暗里看不清他哥的脸,只能看见一团模糊轮廓,平躺时,呼吸压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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