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一字落定。
“你今晚就睡这里。”
他看了一眼窗外。屋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走廊里的灯早就灭了，这个时间，整栋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
“不会有虫来的。”
说完，他转过身，刚准备走。
衣角被拽住了。
那点拉力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正迈步，可能根本感觉不到。
菲索斯低下头。
西泽斯攥着他制服衣角的那只手簌簌得抖。
他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西泽斯怔怔盯看着他，一只眼还是睁不开，可另一只眼睛眼尾已经红了。
“不要走。”
西泽斯的声音随着指尖一同发颤。
“……我害怕。”
菲索斯:“……”
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又紧了一分。
菲索斯一时之间没说话。
“你——”
西泽斯看着他，那双粉白色的眼睛里的光流转着，颤动着，最后沉淀出一种小心的试探。
“你要不要做我哥哥？”
菲索斯僵住了。
整只虫都僵住。
他站在床边，一只手还抬着，准备去拉门把手。可现在整个身子都因着一句话而失了动作。
西泽斯还在用那种干净的仿佛玻璃珠似的眸子看着他。
“不要。”
不带一点犹豫。
拒绝得比他在战场上拒绝撤退命令还快。
西泽斯瞳孔缩了一下，掩在长睫下根本看不出，他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松了一点。却依旧不死心地虚搭着。
菲索斯看着他这副模样。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把刚才那个“不要”圆一圆。比如“我不是你哥”，比如“我们不熟”，比如“我只是看你被打才把你捡回来的，别想太多”。
可他从不说这种多余的话，而且西泽斯还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渐暗，最后沉到底，变成一片寂静的淡粉。
“……那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他声音轻软小心，像在跟一个随时会翻脸的虫说话，看着比被一群虫子围殴时还委屈。
菲索斯沉默了两秒。
“菲索斯。”
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狱政科，菲索斯。”
说完之后，这位新晋的狱政科科长，最后还是留了下来，没睡床，简单打了个地铺睡在那张单虫床的旁边。
“……菲索斯。”
月色在这间屋子里只能透进一半，细长光痕打在西泽斯那张被打得连眼都睁不开的脸上，颧骨的伤口已经有了愈合迹象，他抬手把那点伤搓开一点。
喊出那个名字时。像含着片花瓣，在嘴里揉碎了吐出来，轻轻就传浸了整片空间。
西泽斯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比他说自己身世时真切些，却在那张伤痕的遍布的脸的映衬下，显得几分湿冷。
他把抓过菲索斯衣角的手蜷成拳，轻轻压在枕头下面。
视线开始往床下瞟。
菲索斯就在那里。
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
月光吝啬，只照亮他的半边脸，西泽斯那完好的右眼就借着那点光，盯住那半边脸看。
“好想你……”
第158章 这里不允许睡觉
沈辞发布章节后，罕见的没有先去翻章评。
他哥要上场了。
此刻的沈辞整个人几乎是要贴在玻璃上。
尤斯利站在队列最末端，银灰小辫垂在后脑勺。身上预备校的训练服跟旁边那些学员一模一样，可沈辞还是能一眼找到他。
不仅仅是靠发色、身形，是站姿。
尤斯利站着的时候，永远懒散，永远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姿态。肩膀微微往下塌，重心偏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随意地支着地面。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副松散底下全是紧绷。
在沈辞眼里，尤斯利像一只蛰伏的猛兽。
于是他往玻璃上趴得更厉害了，指尖点在冰凉的玻璃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看我看我看我——他在心里默念。
并没有得来尤斯利的注目。他哥自始至终垂着眼，盯着脚下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来心电感应在这一刻并不好用。
沈辞的眉头皱了皱，想给尤斯利发消息可又怕打扰。此刻形势也算紧张，哪能让尤斯利分心。
他的视线无法移开，自然而然的发散，目光扫到另一个身影时，微顿一下。
尤斯利旁边，还站着一只虫。
站在队列之外，尤斯利的旁边。蜜色的肌肤和灰色短发有些熟悉，悄然转移了沈辞的视线。
他侧对着沈辞的方向，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那截凌厉利落的下颌线。
那只虫正偏着头，跟尤斯利说话。
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姿态随意得像是跟熟人闲聊。
可尤斯利没看他。
从沈辞这个角度看，尤斯利的侧脸依旧冷淡得有几分疏远，睫毛垂着，表情纹丝不动，更不曾开过口，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有只虫。
可那对方不在意。
他说了几句，没等到回应，反而笑了一下。不算友善，趋近于讥讽。然后他把头转回去，目视前方。
就在他转头的那个瞬间，沈辞认出来了。
难怪会觉熟悉，是那双血红的眼睛。
太过刺目的红芒，隔着大半个竞技场撞进沈辞眼里也艳的过分。
是食堂门口的那只红眼睛雌虫。虽只有一面之缘，但沈辞对他记忆不浅，也仍记得他看自己的目光——审视、打量，毫不避讳。
原来他哥认识这只虫。
沈辞对这虫感观不好，如果两虫对上，沈辞希望他哥完胜。当然，这也是毋庸置疑的。
沈辞的目光再次移向本场的主角。
下方的尤斯利忽的抬起了头，竞技馆的灯光在这一刻大亮一瞬，明光映辉，照得那银发闪灼其华。沈辞眸光也随之亮起，按在玻璃上的指尖因紧张微蜷。
光屏上的名字不再滚动，骤然定格，一行字亮相其上——
【预备校年度实战考核 · 决赛圈】
沈辞屏住了呼吸，心脏随着场外声音的起伏跃动。
他还没见过尤斯利在正式场合动手的样子呢，平时当然训练不算，沈辞要看的是他哥制霸全场，大杀四方。
中央影屏开始投映尤斯利的那张脸，沈辞却下意识地扭过头，往沙发看去。
他忽的想起，以斯拉是视察的上级，在整场比赛中，六皇子是整个包厢里最有资格评判这场考核的虫。
沈辞想叫以斯拉不要再研究那个什么小说了，快来看看他哥怎么一举夺魁。
可扭过头才发现以斯拉其实并没有继续盯着他那个光脑屏。
比那更糟，他睡着了。
沈辞:……？
沈辞眨了眨眼。
窗外已是山雨欲来，他沈辞也是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结果这个全场最关键的评选他在干什么。
他盯着沙发上那个身影左看右看，发现以斯拉确实是垂着眼睫。
这位六皇子，微歪着脑袋，整只虫陷进那张深色的沙发里，睫毛安静地垂，呼吸又轻又稳，另一只手搭在大腿上，手里还握着未关的光脑，在昏暗的包厢里亮着蓝盈盈的光。
许是氛围太过朦胧，那张脸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与安静。不对，以斯拉这虫本来就挺安静。
沈辞想过去确认对方到底是不是真的睡熟了。以斯拉这种虫，沈辞总觉得他不需要睡觉，像机器虫一样，充满电就能一直运转，永远不会累，不会困。
但如果平日里真的很辛苦的话，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睡吧？
但沈辞没叫他。一方面是不太敢，另一方面，反正以斯拉刚才也一直在看小说。
沈辞想到这里，又看了一眼以斯拉握在手里的光脑。屏幕还亮着，界面是星河文学城的后台，停留在《禁养指南》第二章 的评论区。小红点的数字还在跳，以斯拉大概是在看评论的时候睡着的。
沈辞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窗外。
算了。
他哥的英姿，他自己看就够了。
哨声落下的瞬间，沈辞的瞳孔微微放大。
尤斯利率先行动，脚尖在台面上一点，整只虫便破风般弹出去，稳稳落在了竞技台的正中央。
银灰色的小辫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扬起一瞬，又落回后脑勺。他的军靴踩在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可那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块地方，他占了。
“哥……”
沈辞现在完全顾不上以斯拉了。
其余九只虫已经紧随其后跳上台。
在左侧通道跃出，在右侧阴影里走出来，有的直接从看台边缘翻了下去。
九道身影，九个方向，九种姿态，可他们的目光，落在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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