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句虽简短，闻端却仿佛能在那些平铺直述描述里，勾勒出一个性情顽皮，活泼机灵却又不服输的形象。
像一株野草。
虽然弱小，却不屈不挠地顶着烈日和暴雨的侵蚀生长，十分的可爱。
然而即便对这位三皇子颇感兴趣，但闻端的直觉却告诉他，这个叫谢桐皇子，并不是最合适，最易被操控棋子人选。
他在烛火下凝神思考多日，却始终无法决定让暗卫换个观察目标。
就连闻端自己，也时常为这份难得的优柔寡断感到诧异。
……或许是因为即便性情不符，但谢桐三皇子身份的确是最好的助力，失去了这个目标，再想寻找另一个身份合适的棋子，会更加艰难。
他如此地劝说着自己，依旧选择追踪着三皇子谢桐成长足迹，而不是明智地换一条路。
几月后，闻端终于理清自己的思绪，但在此时，一个突发的消息又传来——三皇子谢桐因偷窃被退学，离开梧桐书院，回到了宫中。
宫中戒备森严，闻端的势力暂时还无法在皇宫内探听过多细节，如此一来，谢桐消息便断了。
得知此事的当夜，闻端坐在案后沉默许久，最后抬起眸，冷淡道：
“去查一查，究竟是谁诬陷他偷东西。”
*
再次见到这位三皇子，已经是一年多后。
中秋佳节，闻端进宫陪宴，在这万家团圆日子里，在宴席角落里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桐今年已满十岁，身量高了些许，却似乎比从前还瘦了几分，面色略显苍白，唯独不变的是那双漂亮有神黑眸。
他穿着半新不旧浅色衣袍，手里捧着宴席上人人都有的中秋礼盒，貌似非常开心，神情间顾盼飞扬，容色比当年闻端初见他时，更端丽几分。
坐在昏暗的角落里，也有周围伺候的小宫女在悄悄望他。
闻端又看见谢桐捧着那礼盒，打开来，给身后一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少年人瞧，却似乎没得到意料中的反应，把盒子收了回来，还抿唇瞪了对方一眼。
闻端抬袖取过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挡住唇边忍不住扬起的一丝笑意。
他知道今日是中秋，也是三皇子谢桐生辰日。
短短两年时间，闻端已将朝廷与后宫消息掌握大半，对皇子这样重要人物，自然更是把所有情报牢记心中。
他在宴席中品着酒，忽而心念一动，禁不住想，谢桐有没有自己生辰礼物呢？
那位帝座上男人，或是谢桐名义上母后，又或者，照料他那些宫人……
有没有人是给谢桐准备了礼物的呢？
恐怕是没有……看上去这样开心，也许是因为拿到了中秋礼盒，觉得也像是赐给自己生辰礼。
闻端思索着，随手打开了手边的礼盒，瞧见那里边摆着的物件。
一块御膳房制作梨花饼，一枚刻着“吉祥如意”佩玉，一个雕有玉兔抱月木制笔筒。
闻端凝视着那几样普通至极礼品，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粗制滥造的东西，也值得那么高兴么？
若是他来，定不会随意准备这些不用心玩意。
*
宴会后，闻端原以为自己不会很快再见到谢桐，没想到仅仅几日后，他就在御书房附近，又看见了这位三皇子。
彼时谢桐正拦在御书房近身伺候的大太监罗公公面前，眼圈红红地说着什么。
他走近了，才听明白，是两日前，谢桐被人推下假山，磕破了额角，害得身边的一个小侍卫挨了板子。
而谢桐此趟来求罗公公，是为抓出真凶。
闻端站定在距离两人五六米远地方，既不过分靠近，又能凭着耳力听见对话。
他注意到谢桐额角包着纱布，眼下也有淡淡的乌青，像是好几日没睡好。
闻端听见谢桐低声央求罗公公，让他对自己父皇说，花园内肯定留下了刺客鞋印。
“殿下，这样不行的。”罗太监自然拒绝：“那花园里杂草丛生，就算是留下脚印，也万万不可能看清楚鞋底字样。”
“不是为了看清字样，”谢桐咬住下唇，道：“只是为了把这条命令传给宫中所有人知晓。”
罗太监依旧不明所以，而闻端已经猜到了这个年幼三皇子，想要做什么。
——无非是引蛇出洞，再生擒其七寸。
闻端心中浮起很淡惊讶，为一个十岁的少年，能独自思考出这样聪明的办法。
然而罗太监依旧有几分犹豫，他是宫中老人了，知晓自己身为一个奴才，很多事情不应该去插手，今日若答应了谢桐，来日更不知会牵出什么祸事来。
闻端缓步走近，突然开口道：“三皇子遇刺，说明宫内有潜藏的刺客，若是没能抓出来，让那等心怀叵测之人哪日伤到了圣上……”
罗太监一愣，随即明白了这番话：“是，为保圣上安危，是该彻查。”
“三皇子，您先回去吧。”他又温和地对谢桐道：“等圣上午歇醒来，奴才就禀报此事。”
闻端看着那少年乌眸中本来蓄泪马上就要掉下来，听见这句话，瞬时弯起眉眼，那点泪光很快无影无踪。
“谢谢罗公公。”他听见谢桐语调上扬，欢快道。
紧接着，谢桐又转过眼，看向一旁的闻端，顿了顿，问：“这位是闻……”
“三皇子，这位是吏部闻大人。”罗太监代闻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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