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应了一声，看此时的闻端还是少年模样，五官尚没能完全长开，但眉眼间已敛沉而冷锋芒，不禁暗叹了口气，道：
“公子高中状元，朝廷的任命估计还要过半个月才能颁下，这段时间，公子大可放宽心，好好地休整一番。”
从北境到京城，从许府家仆，再到闻府管事，他是看着闻端一路走过来的，也更为心疼这个年纪尚轻的少年人。
那么多的努力，那样多谋划……
许多年的日夜流水般淌过去，少年身量一日比一日高，也越来越冷淡寡言，喜怒不形于色。
管事真切地希望，闻端能有那么一时半刻，可以放自己休息一会儿。
哪怕是一会儿也好啊。
毕竟接下来的路，更是荆棘丛生，一瞬也不能松懈，否则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听见管事的话，闻端却摇了摇头，嗓音很平静：“不必。”
“才刚刚踏出第一步，”他将礼单还给管事，转身向院中走了几步，道：“此时谈论宽心，还为时过早。”
十年。
闻端花了十年的时间，从贫瘠寒苦北境，回到这个多年前的熟悉之地。
他走时，曾负有神童之名;归来时，竟也能博得个少年状元郎美誉。
京城中阿谀奉承嘴脸依旧，甚至有几张脸还颇有两分当年的模样。
只是闻端虽记得他们，他们却早已忘记了十年前那个姓许从六品小官，以及悄无声息消失在宫中文妃娘娘。
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闻端都仔细记在心中。
——还有那个如今仍高居于皇位之上人。
殿试奏对之时，闻端才发觉自己小时记忆依旧那样清晰。
他曾被父亲带入宫中，一并长跪于金殿外，为母亲求情。
那个时候，这至高无上帝王，曾从他们面前走过，轻飘飘丢下一句：“杖责五十。”
许修撰被打了个半死，而闻端永远记住了那张脸。
十年过去，这张脸竟无太大变化，岁月留下，只有深深浅浅皱纹，和因为沉湎酒色而混沌发黄眼珠。
他自然认不得闻端。
一切都在按照铺排好的计划顺利进行。
“你自行歇下吧。”闻端对管事道：“我还有要事。”
管事张口还欲再劝，却看见墙外无声无息地跃进来数道黑色人影。
管事止住了话语，轻轻叹了一声。
闻端还要和府中的暗卫谈话，他已经不方便再留在此地，只得默默告退。
临别前，管事往后望了一眼，看见弯月高悬，立于院中的少年背影高挑单薄，气势却沉凝稳重。在几个杀人于无形暗卫面前，自有一番上位者的魄力。
管事收回目光，忧心地离开了。
*
第二日，为看进士们游花街，京城中万人空巷，街路边人潮拥挤，卖花生意尤为好做。
闻端身着状元红袍，高骑于褐色马匹上，跟随着朝廷的队伍缓缓前行。
不时有新鲜花瓣被丢至他身上，浓艳花汁甚至弄脏了袍角。
而闻端只是不在意地抬手拂去，长睫微抬，唇边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朝街边与他挥手的群民点头示意。
他深知凭借自己的相貌，还未入朝便能夺得比其他进士更为热烈的目光。
然而这些皆不过是身外之物，闻端心中没有丝毫波澜起伏，反而在分神思索着昨夜暗卫禀报的关于朝中官员们最新消息。
就在这时，他无意间抬了抬眼，目光往街边的酒楼上一扫而过。
——闻端看见了几个挤在酒楼二楼窗户旁太学生。
之所以知晓他们是太学生，是因为这几个孩子都身着梧桐学院统一的镶银边白袍，袖上绣有特殊纹样，一眼就能瞧出身份。
而闻端的视线，越过热闹的人群，遥遥落在最前边攀着窗沿小孩面容上。
他年纪看起来还非常小，比身后的一些太学生整整矮了一个头，脸颊也不是富贵滋养出来的圆润，反倒下巴尖尖的，唇色有几分苍白。
然而就算面色不如旁人红润，也能从眉眼轮廓瞧出来其过人容色，一双乌眸尤其漂亮，如含雪夹冰，清凌凌，透着比常人更为明亮的光芒。
他正无比专注地，甚至带有几分渴求地凝望着闻端的背影，大半个身子都要倚到窗外边去。
闻端怔了一下。
但随即身后的锣鼓声令他回神，闻端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仿佛刚刚那只是无比寻常抬头一瞥。
——三皇子。
闻端想起那小孩模样，与脑海中浮现而出某幅画像对应，轻而易举的，就知晓了其人的身份。
不仅如此，他还知道三皇子生母位份低微，早早病逝，兼之年纪尚小，全然无法和另外两位皇兄匹敌，在宫中存在感几乎等同于零。
闻端的手指轻轻抚过缰绳，漫不经心地想。
看上去，真是个非常……容易拿捏棋子。
他谋划，是否可以从这位三皇子身上下手？
*
自此开始的两年，有关三皇子谢桐信息，源源不断被秘密送入闻府，呈到闻端的桌案上。
他常常在烛火下，展开那些薄薄的信纸，在字里行间观察这个不受宠小皇子生活。
在太学功课成绩，与同窗翻墙逃课事迹，甚至偶尔攀爬假山不慎摔落这样的日常，都被暗卫们忠实记录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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