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我!十六岁的曲谈在心底抓狂。
可大哭大闹、喊爹喊娘的丢人事,他前两日早就做尽了,根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更让他崩溃的是,这具身体实在太不中用了。他虽不算什么练武奇才,但身子骨结实,胃口也好。而现在这副身子,多走两步就喘,吃几口饭就胃脘作痛。
这怎么可能是他?
就算老天爷存心开玩笑,让他一觉睡到七年后,也不该把他编排成这副模样!
这一点也不合理!
可再不合理又能怎样?整整三天过去,他丝毫没有要从这场“梦”中醒来的迹象。
于是,一个恐怖的念头在这两日幽幽浮现,像毒蛇般缠绕上心头:万一……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仅仅是这样想着,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用力抱紧了自己。
若真是如此,那个宠爱他的君父已翻脸无情,无所不能的母亲下落不明,敬爱的兄长成了诅咒君父的罪人,灿若暖阳的阿姐也已疯癫。而他自己,竟成了手染至亲鲜血的恶人……
“不!不可能!”他在心底嘶喊。
阿耶绝不会这样对他,阿娘一定有办法解决一切,阿兄是那样温润如玉的人又怎会谋害阿耶,还有最受阿耶宠爱的阿姐又怎会疯了呢?
还有他自己。纵使不说旁人,可他总该了解自己。他从小连受伤的雀儿都要小心救回来,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将来得一块好封地,每日游山玩水、弹琴作画,当个逍遥自在的闲人。
他怎么会变成那个杀人如麻、人人畏惧的“幽冥使”?
绝不可能!
心念及此,曲谈紧绷的神经稍缓,可紧随而来的,却是近来夜夜不休的头风症。
他从前从未有过这般可恶的毛病,可自醒来之后,如今却如附骨之疽,与眼前种种变故一同化作新的梦魇痴缠着他。
阵痛自颅底深处蔓延,如无数细针扎刺,又似战鼓在脑髓中擂响,将本就混乱的心神搅得天翻地覆。
他也曾暗暗期盼,这剧痛若能将他彻底折磨至昏迷,醒来或许就能逃离这炼狱。可一次又一次,他从短暂的昏沉中睁开眼,面对的仍是这片阴湿的墙壁。
曲谈不得不将脸埋向冰冷坚硬的石壁,试图借那一点凉意抵御阵阵眩晕,也避开甬道火光对他意识的刺激。
当痛楚再度攀升至顶点,曲谈几乎本能地、像前几次那样,试图将额头撞向那冰冷的石墙。
然而,预期的撞击与剧痛并未到来。
一片温热的触感,悄无声息地隔在了他的额角与石墙之间。
作者有话说:
新人发文,请多关照,加入书架更新不迷路,欢迎评论助力作者逃离单机模式^ ̳> ·̫ < ̳^
第2章 月中天陡迎不速客
曲谈身子骤然僵住。
寂静里,只余下呼吸声在混着灯油味的空气中打旋,却远不止属于他一人。
他脖颈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缓缓地、一寸寸转向身后光源处。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甬道的光,来人虽背光而立,然仅凭狱卒手中那点微弱的烛火,便足以勾勒出对方利落如刀削的下颌线条,和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沉静如寒潭的眼。
纵然隔了七年光阴,曲谈仍在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位不速之客。
旁人口中,他曲平渊的死对头,冷面判官陆时雨。
火光刺眼,四目相对间,曲谈不由眯起双眼。陆宵其人,与记忆中并无太大分别,一样的清峻孤绝,一样的…令人讨厌。
“放肆!何敢对陆中丞无礼!”狱卒的呵斥在昏暗的阴影中响起。
陆宵抬手,无声地制止了下文。
曲谈冷眼旁观。
他自问与陆时雨虽不至你死我活,却也当得起“老死不相往来”。此时此刻,他绝不信对方漏夜前来会存着什么好意。
“陆…中丞?”曲谈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称谓,目光仿佛要穿透浓稠的黑暗,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半晌,他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发达了?”
陆宵对这句挖苦置若罔闻,只微微侧首,声音在石壁间激起清晰的回响:“本官奉命问话,你且退下。”
狱卒领命离开。
待狱卒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他亲自提起烛台,将一方紫檀木盒置于身侧,毫不介意那身绯色官袍沾染尘污,径自在那堆发霉的莞草上拂衣落座。
“听闻殿下记忆有损,臣原以为是狱卒夸大其词。”烛光在他眼底跃动,化作审视的利刃,“今日一见…确非讹传。”
“怎么?”曲谈扯出个苍白的笑,指尖却已掐进掌心,“陆中丞是来验明正身的?”
陆宵静坐如磐石,唯有眉间凝起一道几不可察的褶皱。
这无声的评判刺痛了曲谈。他猛地倾身,手上镣铐撞出刺耳的声响:“那你告诉我,我究竟为何要杀三兄?我与他何仇何怨,值得用这等手段?”
话音在牢狱四壁碰撞。他看着陆宵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费解的执拗:“陆宵……我是这样的人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错了,全都错了。
他在向谁索要认同?是七年未见的“故人”?还是向奉旨问案的御史中丞?
眼前之人早已不是会同他月下比剑的陆宵,而自己在对方眼中,也不再是十六岁的六皇子曲谈。
他是幽冥使,是人人畏之如虎的诏狱酷吏。
是他失了分寸,贻笑大方了。
曲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回冰冷的莞席上。他怔怔地望着牢门前交错的木栏,仿佛要将那斑驳的纹路看出个究竟来。
直到陆宵的声音再次将他拉回现实:“臣寅夜前来,是为知会殿下,明日将行鞠谳。”
曲谈的睫毛几不可见地一颤。
“臣前后来过三回,殿下皆闭口不言。”陆宵倾身半分,烛光在他脸上割出冷硬的线条,“殿下以为,明日公堂之上,还能否继续缄默?”
他不待回答,又掷下一句:“大理寺卿今日请奏,问是否能对殿下用刑,至尊——准了。”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曲谈胸口。连日来强撑的镇定瞬间粉碎,恐惧、冤屈、无助尽数翻涌而上。
他原以为这撕心裂肺的痛楚,是源于君父的绝情。可当他对上陆宵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曾与他月下对酌、校场比武的故人,如今审视囚徒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时,一股比冤屈更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了心口。
他受不了。
他无法忍受被当作十恶不赦的罪人审判,更无法忍受这一切是由他曾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亲手施加,逼他认下这根本不属于自己的罪名。
曲谈自欺欺人般闭上双眼,试图将陆宵那道审视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他在心底反复祈祷:眼前所见皆为虚妄,只待旭日东升,一切自会烟消云散。
可随即,一股悲意的涌上心头。
即便没有这场噩梦,属于曲谈记忆里的陆宵也早已与他分道扬镳。
曲谈心中一痛,看向眼前人的目光不由带上几分积年的陈怨:“那你今日屈尊降贵到此,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吗?”
“殿下如此心浮气躁,倒让臣怀疑,所谓记忆有损,究竟是真是假。”
“我不记得了!”
曲谈的声音猛地拔高,像绷紧的弓弦骤然断裂。那深植于骨的修养在此刻被彻底撕碎,他一把挥开散落席间的枯草,整个人因剧烈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知道!”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意识到陆宵忽然发沉的目光,曲谈倔强地别开脸,用袖子狠狠抹去,留下狼狈的水痕:“我要回去…”曲谈声音里带着崩溃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他以手抹面:“我要见阿耶阿娘,我想我阿兄姐姐了。”
他曲谈捂着脸低声啜泣,一边哭,一边在心中数落着自己的不争气。分明在陆宵到来之前,他虽恐惧彷徨,却不曾真正绝望。
可当他不得不顶着这副陌生的躯壳,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去面对这些熟悉的“陌生人”时,那点赖以支撑的信念,终于彻底碎成了齑粉。
“这个人不是我…”曲谈摇着头,一遍遍地重复,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带着令人心惊的绝望,“你也不是他…这里的一切…都错了,都是错的。”
“殿下。”陆宵的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仿佛丝毫不为曲谈的崩溃所动。
曲谈猛地睁眼,泛红的眼眶里目光如炬,像只受伤后竖起尖刺的幼兽,死死盯住对方。
再开口,陆宵说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话:“听闻殿下为头疾所苦,臣备了一剂汤药。”陆宵从容地自方盒中取出一碗浓黑的药汁,置于两人之间。
见曲谈未动,陆宵抬眼:“殿下信不过我?”
陆宵凝视着浑身紧绷的曲谈,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未再多言,只从盒中另取一只空碗,从容地将药汁分出半盏,端至唇边轻抿一口。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