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难怪,当她发现005的诞生时,会如此激动了。
她终于找到了另一个永生者。
“所以,你一直跟着他。”
“也不能算一直,”她说,“钟长诀身边都是眼线,我只能见缝插针地接近他,观察他。”
“观察?”
“是啊,”她说,“我累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游走在各个国家,各个阶层,恪尽她守护者的使命。
经历了大灭绝后漫长的沉寂期,经历了茹毛饮血的部落时代,经历了封建皇权、人民起义、工业革命。
直到如今,也够久了。
“我想把他们交给另一个人,”她说,“一个和我一样的永生者。”
于是,她找到了005。
“为什么?”江念晚问,“你努力了那么久,为什么忽然想放弃了?”
她将目光转向窗外,与年轻的面庞相比,语调有种格格不入的苍老:“因为徒劳。”
江念晚感到后背掠起一股寒意,也许是因为这句话过于悲凉。
“我拼尽全力,想用后世的经验去阻止悲剧,但是,无论我如何努力,那些事好像都会发生,”她说,“尤其是战争。”
江念晚的心脏一阵抽痛。他想起了某个逝者。
“我拼尽全力,用尽手段,仍然无法避免战争,而且科技发展越快,战争就越残酷,”她说,“我逐渐意识到,一切都是徒劳的。”
她曾经创立宗教,宣扬仁爱和慈悲;她曾经写下脍炙人口的反战诗篇,激起思考和讨论;她曾经缔结贸易合作条约,想用经济纽带避免争端。
可这一切都没有用。
即使信教,人们依旧自相残杀;即使诗句人人传唱,大清洗之战依旧血流成河;即使增加了商业往来,因为贸易顺差和逆差,海峡依旧硝烟四起。
利益永存,私心永存,战争永存。
她想拯救的,终究还是死去了。
甚至,当她从联首的位置上卸任,还遭到了利益集团的追杀。她并不怕那些杀手,只是,不停与人交手很麻烦,有时还会造成附带损害,于是,她隐姓埋名,过了一阵普通人的生活。
为了制造和温别庄完全不同的身份,她改变了性别,领养了两个孩子。
她对亲情很淡漠,领养他们,更多是出于一种对平凡生活的尝试。
至于为什么选中他们……可能是命运吧。
她在那个孩子身上,看到了什么和自己的制造者相似的东西。
可惜,她实在是个失败的养育者。
“当时,我用尽全力,想阻止海峡战争,却完全没有成功,所以,那段时间,我陷入了一种虚无的状态。”
江念晚想起了当时的养父,游魂一样,每天翻阅着戈齐的诗句。除了给他们生活费和学费,对他们几近放养。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恨了,只是,如今听她说起内情,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既然你决定要变成普通人了,后来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看到了相似的预兆,”她说,“在过去那个世界,曾经爆发一场规模巨大的战争,那场战争前的形势,和这时候很类似。于是,我去了克尼亚,想阻止民粹主义上台,但还是失败了。”
虽然虚无,虽然徒劳,但意识到风暴迫近的一刻,她还是挣扎起来,去完成使命。
民粹领袖上台后,她回到了联邦。此时,她发现,那个曾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沉默寡言的孩子,居然创造了一个新的人工智能。
她在惊讶的同时感到释然。
终于,终于,她有一个机会,将这徒劳的、令人痛苦的使命,交给他人了。
但是,她不能确定,这个人选是否合适。仿生人各有不同,帮助人类还是毁灭人类,完全取决于他们自己的选择。
所以,她留下来,观察着,评估着。
在此期间,她救了逃出火海的江念晚。她并不想让江念晚落在权贵手中,这会引发巨大的动荡。
她叙述着这些年的一切,江念晚一直沉静地听着。书本中那些历史,忽然从见证者口中说出,让他有种脱离现实的飘浮感。
面前这个人,是先祖,是文豪,是外交官,是联首,是孕育火种的变革者,也是踽踽独行的先知。
从某个角度看……“你,”江念晚说,“你不就是所谓的神明吗?”
拥有不老不死的钢铁之躯,拥有强大的物理和精神力量,拥有渊博的知识和智慧,没有国籍、没有偏向、没有私欲,只为拯救世人而生。
这不就是神明吗?
只不过,神明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既不能施个法术就毁天灭地,也不能一生气就降下灾祸,祂也受到时代的束缚和限制,也会觉得痛苦、彷徨。有时,祂甚至被自己拯救的人背叛。
但是,想起圣典中叙述的那些神使——永无止境,推石上山;为人类盗火,结果被鹫鹰啄食……
好像也没有那么幸福安逸。
圣典……
江念晚一个激灵,脑中一直浮现的、混沌的念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知道听到宇宙飞船时,那股既视感来自于何处了。
“圣典……”他说,“圣典里的故事,居然都是真的?”
回过头想想,整个圣典就是一部大型寓言。星球冷寂,就是所谓的灭世洪水;宇宙飞船,就是所谓的方舟;新纪元,就是来到新星球后,文明的第二次诞生。
女士凝视着他,神色平静无波。“当然了,”她说,“原灵教就是我创立的。”
她将过去与未来,用神话的方式,写入了这部宗教典籍,希望能警醒什么,改变什么,虽然从结果来看,并没有太大效果。
甚至有些信徒,为了一己私利,还创造出拒绝科学的新教,与她的初心背道而驰。
经过刚才的对话,宗教不是她创立的,江念晚反而会惊讶了。所以,他只是欣然接受了这个新信息。
所以,灭世洪水真的和大灭绝有关,某些把宗教当科学的狂热信徒,居然歪打正着,撞对了事实,真是荒唐。
照这个道理,圣典中的其他篇目,也有可能是真实的了?
倏地,江念晚想起其中一件。
他站了起来,心如擂鼓。
“神子受难,”他说,“这个故事,难道也是一种寓言?”
圣典的福音篇中说,神爱世人,遣其子塑成肉身,降世为人。
为救赎世人,他自愿代人受过,被钉在火刑架上,焚烧殆尽。
因理想会战胜死亡和罪恶,带来希望和永生的应许。三日后,神子复活,重现世间。
这就是复活节的来历。
江念晚望向面前的女士。
祂是神明,祂在找继任者。
很明显,这个继任者就是005。
心脏剧烈颤动着,像是要冲破胸膛。“他还活着,”他盯着她,声音有些发颤,“他还活着,是不是?”
对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说:“是。”
听到回答的一刻,江念晚屏住了呼吸。他明白了一切。
他是亲眼看到钟长诀灰飞烟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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