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突破了江念晚的认知。他只能等着对方说下去。
“再过几十年,等你们的探测器飞出这个星系,传回来更多数据,你们可能就会发现,伽亚已经衰亡了。”
行星不会像生物一样死亡,但随着内部放射性衰变和热量散失,地质活动会停止,表面会渐渐冷寂,变成一片冰原。
“在那个星球上,人类曾经有过辉煌的文明,”她说,“比你们现在还要先进,所以,在行星遭受灭顶之灾时,他们创造了一艘飞船,来到最近的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也就是我脚下这个地方。”
“所以……”江念晚试着厘清她的话,“我们……这个星球上的人类,其实不是本土进化出来的,而是别的星球搬迁过来的,是伽亚人类的后代。”
“是啊。”
江念晚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天文组兴高采烈找到伽亚,认为它是人类的后备家园。但其实,自己所在的这颗星球,才是别人的后备家园。
看着他失语的样子,对面的人继续说:“飞船上保存了各种植物的种子,动物的胚胎,还有几千万陷入休眠的人类。直到飞船到达目的地,开始人类文明的第二次启动。”
江念晚有种强烈的既视感,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好像有点耳熟?
他在哪里听到过?
还没等他想出来,女士就接着叙述下去。“原本以为,到达新家园,就可以重建文明,”她叹了口气,“可惜,经历那么久的飞行,飞船出了故障,从轨道坠落了……”
江念晚忽然颤抖了一下。他好像明白什么了。
地质学上、古生物学上,那个众说纷纭的猜测,他好像知道答案了。
“你是说……”他吞咽了一下,“飞船坠落到了这个星球上。”
“是。”
能容纳千万人的巨型飞船,从高空下坠,掀起的灾害是不可想象的。
“所以……”江念晚深吸一口气,“在古世纪,那颗袭击星球的小行星,其实是你们的飞船?”
“是。”
“那次大灭绝,那次造成百分之九十的物种死亡、终结一个纪元的大灭绝,是你们引发的?”
“没错。”
“飞船坠毁的地方……”江念晚说出最后一个假设,“就是卡拉顿矿区吧。”
女士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江念晚感到血液在脑中高速流动着,神经开始刺痛起来。
所以,卡拉顿有这么多稀有金属,有如此适合做导弹的原料。这本来就是飞船的燃料。
他低下头,望着脚下的土地。千百万年前,这曾经是一艘巨大的钢铁机械。
女士看起来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语气中带着一丝怅惘:“相撞之后,飞船上休眠的人类几乎都死了。整个星球也被撞得寸草不生,文明就这样硬生生地中断了。”
经过几十万年的沧海桑田,等星球从灾害中复苏,用它强大的自愈能力,重新孕育了生态系统,那些散落的种子也终于发芽,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而那些遗留下来的人类基因,经过演化和蜕变,也终于诞生于世。
文明再一次生长起来。
“只不过,因为飞船摧毁了,有关过去的一切都丧失了,人类只能重新开始,”她说,“从部落文明到封建时代,几乎又重演了一遍。”
“可是,不是有你吗?”江念晚发出疑问,“你站在这里,说明你在那次灾难里活下来了,你知道更先进的技术和制度,不能帮我们尽快完成变迁吗?”
“让你穿越到部落时代,你能造出摩天大楼吗?”她说,“没有设备,实在是无米之炊。何况,光靠我一个人,势单力薄,很难扭转历史走向。不过,我还是尽力了。”
她很快让新人类学会了用火,也教会了他们各种工具、文字,很快,部落就迅速发展壮大起来。
当现有资源无法支撑膨胀的人口时,她还带领他们走过陆桥,在新大陆上定居下来。
叙述到这里,江念晚忽然想起了什么。
月桥。
那据称是东元人第一次跨越大陆之后,落脚的地方。
他去过那里的祠堂,见过墙壁上的画像,当时那股不知名的熟悉感……
“你……”他望着对面的女士,“你就是月桥的先祖。”
“是啊。”
江念晚屏住了呼吸。
他又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既然她可以是月桥的先祖,是温别庄,为什么不能是历史上的其他人呢?
也许,那些领先于时代的思想者,那些让人感叹“是不是穿越回去”的、改革制度的开创者,都是面前这个人。
“戈齐……”他说,“也是你吗?”
“是。”
所以说,这个大清洗时代的文学家,会跨越千年,和温别庄发出同样的感慨。他们本身就是同一个灵魂。
江念晚望着对面的人。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他,有机会和仰慕的古代文豪对坐而谈。
不过,鉴于刚才听到的话,这个文豪,可能要打个折扣。
“那些文章和诗句,都是你写的吗?”江念晚问,“还是……它们来自于原先的文明。”
现在想来,一个人通晓各类文学,诗作、散文、策论、话本,无一不精,还风格迥异,本身就超出常理。
女士坦然承认:“很多是那一个世界的文豪的作品。他们的文字就这样湮没,太可惜了。”
江念晚回忆起自己喜爱的那些诗句,脑海中浮现出长久以来,困扰自己、和各种评论家的问题。
机会难得,今天,他终于能得到答案了。
“戈齐的文集这么喜欢提到月亮,先祖也给第一个定居点起名叫‘月桥’,”他问,“月亮……原来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吗?”
仿生人的情绪比人类淡漠得多,对这位活了千百万年、可以算是人类先祖的仿生人,就更是如此。
进门以来,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现世发生的种种,对她而言,都是时间长河里的一点涟漪。
不过,在听到有关“月亮”的问题时,她脸上终于流露出明显的情绪。一种追忆,一种怀念。
“是啊,”她说,“那里和这个世界有相似的人种,相似的制度,相似的文明和历史。可是,这里没有月亮。”
她抬起头,指着晴朗的天空:“如果有的话,宵禁的时候,街上就不会那么黑暗了。它比最亮的北极星还要亮十倍。”
江念晚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夜幕降临,浓重的黑暗浸染大地,此刻,天空中现出一束光,盈盈的、柔和的,照亮前路。
真是浪漫。
也难怪,她会用它来表达故土的牵绊了。
千年以来……不,应该说是数十万年以来,她带着光年之外的记忆,带着领先于时代的思想,孤独地在世间行走。
江念晚忽然理解了那句话——我诞生的时间,可以说是过去,也可以说是未来。
她是历史,也是未来。
没有人能理解她,没有人能陪伴她,她只能以一己之力,去给历史的车轮,一点微弱的推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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