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容清瘦，眉目如画，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清光，像是刚从月辉里走出来。
那气度和萧承聿有七分相像，一样的沉静，一样的从容，可站在那里，又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比萧承聿更沉，更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可整个天阙都像是被他镇住，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忽而有人喊了一声：“凌宗主！”
那声音带着颤，带着不敢置信，像是怕喊错了人，可这一声落下之后，人群里忽然炸开了。
“凌宗主！是凌宗主！”
“凌宗主回来了！”
声音一片一片地涌上来，众人也一个一个地跪了下去。
他们有救了，天阙如假包换的真主子，仙盟的创始人，凌清宸回来了。
第74章 责任
凌清宸回到天阙时, 正赶上殁渊遁走的那一刻。
天光骤暗，一道裹挟着滔天戾气的黑影冲天而起，旋即消散于虚无, 整个仙盟布下的天罗地网形同虚设。
他心底一沉：殁渊已成气候, 仙界无人能阻了。
可他有一事想不通, 殁渊方才分明有能力将仙盟上下精锐屠戮殆尽, 却只带走了一个萧承聿,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结阵的弟子。
他为何收手？
如今他坐在白玉台的主位之上, 萧承聿被掳走，仙盟群龙无首, 萧承聿的亲信们跪了一地，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殁渊已经炼化了归墟, 他如今跳出三界之外, 力量源头便是整座归墟……三界之内，再无人能丈量他的深浅。”
“他抓走萧盟主, 恐怕是因为萧盟主曾几次借用小仙君来对付殁渊, ”另一人接话, 头埋得更低, “萧盟主先是用小仙君下毒, 后又以衔霜之死乱其心神……殁渊此番回来, 怕是专程来清算的。”
凌清宸听着，面上不动声色, 心底却将那些话一一对上了。
他与糯糯从归墟逃上来之时，有一团黑红光芒坠落归墟，那很可能是殁渊。殁渊对归墟的恐惧三界皆知，若没有非下去不可的理由，他绝不会主动跳下去。
而那个理由：他想起洞天里糯糯圆鼓鼓的肚子, 和他体内那浩瀚如深潭的本源灵力。
他是为了糯糯。
这个念头落定之时，凌清宸心底翻涌上来的东西几乎压不住。
正在此时，一个年轻执事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属下斗胆问上一句……凌宗主是从归墟上来时，可曾……可曾见过小仙君？”
凌清宸的目光扫过去，那执事缩了一下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了：
“传闻小仙君也跳入了归墟，殁渊对小仙君的执念，三界皆知。若是小仙君还在……或许能说动殁渊放人，也放过仙盟。”
这话一落，白玉台下竟有不少人暗暗点头，甚至有人眼中亮了一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凌清宸听得火气上涌。
把糯糯推出去，把一个身怀六甲、什么修为都没有的孩子推出去，替仙盟挡灾。萧承聿用他一次还不够，如今萧承聿被掳走了，这些人竟还在打同样的主意！
他自从突破无望之后，已经很少有这样大的心绪起伏了。
即便是当初决定与殁渊同归于尽的那一刻，他的心绪也没有如此翻涌过。
他不由暗自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大约是在归墟底下待得太久了，被戾气浸染了心性，才这般压不住火。
他很快便恢复了冷静：不能表现出一点儿异常，不然这些人会猜测到糯糯还活着，还把注意打到糯糯身上。
他淡淡开口：“我没见到白锦琅。他没有任何修为，下到归墟，不可能存活。逝者已矣，日后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人谈论他。”
众人都闭了嘴。
凌清宸又开口道：“萧承聿被带走了，仙盟不能无主。你们先推一位临时盟主出来，主持大局。”
人群中一阵骚动。
“宗主，您回来了，何必另立盟主？萧盟主也是您一手带出来的，如今他被掳走，您……”
“我不再插手仙盟事务。”凌清宸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件事，大阵要修。不指望能挡住殁渊，但魔族不止殁渊一个，剩下的魔将、魔兵，该防还得防。”
一位执事长老苦着脸开口：“宗主，您方才也看到了……殁渊一掌，大阵就碎了，修了又有什么用？他来一次碎一次，白费功夫！”
人群里立刻附和声一片，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对啊，连天阙的大阵都挡不过他一掌，我们拿什么去防？”
“他如今到底是什么境界？归墟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若是小仙君在就好了……”角落里不知是谁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萧盟主当年在烛微山上问过卦，小仙君是遏制殁渊的唯一契机。”
“殁渊唯一在意的就是小仙君，为了小仙君肯跳归墟，若是小仙君在……”
那些人简直吓破了胆子，什么话都往外倒。凌清宸刚刚才明令禁止谈论白锦琅，他的禁令在山倒一般的恐惧面前，像是一张纸。
他听着，没有阻拦，忽而觉得有些累。
他气他们想利用一个身怀六甲的孩子，可他亦不清白。
他突破无望，成不了神，便想成圣，成圣就要无私，就要心怀苍生。
当年烛微山上问卦，命盘铺开，问谁都是死局，唯独问到白锦琅时，死寂的命盘上落下一缕极细的亮光。那时他便明白：若他败了，糯糯就是三界最后的生机。
所以他在赴死之前，没有将糯糯藏起来。
他想的是：以自身为最后一道防线，若有人想动糯糯，便要踩着他的尸体过去。
可这话听着壮烈，拆开了看，不过是他把糯糯摆在了棋盘上，留在了仙盟的视线之内，三界苍生和糯糯之间，他倾斜了。
可在归墟底下那一百六十七年，支撑他活下来的，从来不是什么苍生，是那个软软糯糯的小糯米团子。
他心口的铃铛响了两次，他两次被重新唤醒生的欲望，他放心不下那个离开他就过不好的小糯米团子。
他在归墟底下熬了一百六十七年，每日都在想，如果再上来，一定要好好补偿糯糯。
可真的上来了，他还是放不下仙盟，放不下天阙，他被套在那个圣人的壳子里太久了，久到剥不下来了。
他选了这条路，放下已经不可能了，但这一次，他可以选择绝不再伤害他的糯糯。
哪怕殁渊要踏平三界，他也绝不会把糯糯交出去。
台下的喧嚷还在继续，那些人已经越说越离谱，有人甚至在盘算着怎么“请”小仙君的魂灵回来。
凌清宸开了口，话声不高，却让整片白玉台都静了下来：“若殁渊想杀人，方才就不会只带走萧承聿。”
他垂着眼，目光无悲无喜：
“他意不在仙盟，你们便不必惊慌，大阵照修，各宗各归其位，该做什么做什么，至于其他的……”
他站起身，白袍在风中轻轻翻动，空荡荡的右袖管垂在身侧。
“萧承聿，我会去救。”
凌清宸知道自己此去凶多吉少，他很想糯糯，也很想回去看看，但是没去。
仙盟的人不可能一直抓住一个已经死去的糯糯不放，有地位很高的人在示意，他如今修为已经削减到查不出那些人私下的传音了。
他少了一条手臂，威望大不如前，那些人被吓破了胆子，他们觉得他在藏糯糯，会追踪他，他要杜绝一切可能让糯糯回到棋盘上。
有时候他也会想，这些仙盟的人和魔族其实没有本质区别，魔族是时时刻刻不遏制自己的恶，仙盟的人则在大难临头时才显露出来。
但他很快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他见过太多人，有贪生怕死的，有趋炎附势的，可也有以命相护的，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糯糯是这样的人，衔霜是这样的人，漱石也是这样，连萧承聿……也曾是这样的。
他不能因为仙盟高层的腐烂，就否定所有人，仙盟存续下去，传承会继续，更多像糯糯那样纯良之人才能存活。
他向洞天内传回了一封信——这他还是能保证不被追踪到的，他叮嘱云姨无论自己发生什么事，都要等糯糯生产完之后才告诉他，信也要那之后再给他。
而后他去找了殁渊。
——
殁渊正在用掌心雷劈萧承聿。
一道道紫黑色的电光从上空落下，劈在萧承聿的脊背上，皮肉翻开，焦黑一片，又渗出血来。
萧承聿被锁链吊在半空，脚尖堪堪点地，身上的白衣早已被血浸透，碎成一条一条。可他竟还笑得出来。
“你的样子像是条失去一切的疯狗。”他抬起头看着殁渊，眼底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实话告诉你吧，衔霜根本没死，他被我藏在一处地牢里，好吃好喝养着呢。你成了神又能怎么样？你还不是和我一样，承受失去最重要的人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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