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他，只是归墟里一团戾气的化形之物，他和归墟的其余东西没有本质区别。
他只是归墟吐出来的一口气，迟早要还回去，所以归墟撕扯他、争抢他、要把他拽回最深处化成一摊黑水。
可有了白锦琅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单纯的戾气之物了，他有了心，那颗心是白锦琅一点一点焐出来的。
有了心，归墟就撕扯不动他了，他和归墟同根同源，归墟奈何不了他的时候，就是他反过来吞噬归墟之时。
自归墟上来之后，他就已经不需要渡劫了，他炼化了归墟，自此不在三界之内，力量也超出了三界能够丈量的范围，与天地同寿。
但他想要的却再也回不来了。
殁渊将归墟内所有的骸骨堆都探查了一遍，颈环的碎片，手环的碎片，脚环的碎片，铃铛的碎片，他一块一块地收齐了，归墟下面再没有什么可翻找的了。
他终于离开归墟，带着那些疑似是白锦琅的骸骨，回了魔界。
他回魔宫的时候，那些人先要看着他愣上半天才会跪下，他不耐烦，抓住一个人问自己消失多久了，那人哆嗦着道：“十……十一日。”
才十一日，见到自己就跟见了鬼一样！
可他的心很快又被另一个念头攥住了——三界十一日，归墟下面已经十一年了。
他的小猫和孩子，十一年没见日头了。
他去找了寒苏，给了一堆骸骨让他挑白锦琅和孩子的，他不想让他们的骸骨和别人的混在一起。
寒苏看着他怔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属下这里有一副药，可让白发慢慢变黑。”
殁渊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来看自己一眼，他一挥手，水镜浮现在面前。
他看到里面的人很陌生，半披的头发从发根白到发尾，脸也消瘦得脱了形。
寒苏的话声又传来：“那药约莫七日会慢慢见效，尊上不必过于忧思。”
殁渊还看着水镜里的自己，从头发看到衣服。
在出来之前，那些戾气给他重塑了外衣，他如今已经不需要那些厚重的铠甲了，没人能伤得了他。
他身上只有一层单薄的黑色长袍，他想，这样再也不会硌到他的小猫了。
但他却再没那个机会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收了水镜：“不用。这样挺好，和白锦琅一样了。”
“挑吧，把白锦琅和孩子的骸骨挑出来。”
寒苏低下头，去看那堆骨头，他只扫了一遍，就知道里面没有白锦琅的。
白锦琅是朏朏，他的骨骼不是人形的，朏朏的骨头是小小的、轻的、带着一层极淡的灵光，和这些修士的骸骨完全不一样。
他从未见过殁渊如此憔悴的样子，想如实告知，但又犹豫了。
白锦琅跳入归墟，很大概率是活不了的，但殁渊已经将归墟翻遍了，白锦琅不可能在归墟里面。
倘若他已经没了，那没必要再这样折腾了，倘若他还在人世却不愿回来，那寒苏也愿意帮他隐瞒。
他能帮白锦琅做的，只有这些了。
于是他从中挑出了一部分，说：“这些有白锦琅以前用药的痕迹，可能是他的。”
殁渊便将那些骨头一口三尺多长的小水晶棺收敛起来，而后带着它们去了人界最南的山，传闻中那里是日照最长的地方。
他将水晶棺放在山顶的平坦处，然后他也躺在了旁边。
风很暖，太阳很暖，人界的太阳和魔界不一样，没有魔气遮着，直直地晒下来，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是暖的。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晒太阳，是被小猫拉出去的。
小猫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下巴上，喉咙里就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他问小猫是不是有什么企图，小猫说“真心是换不到的”。
小猫是真的想过和他好好过的，可他没接住。
殁渊心口忽然疼起来，疼得他躺不下也坐不住，他从石头上爬起来，在棺椁前走过来，走过去，手想去碰一碰那些白骨，又缩了回来，他怕打搅小猫晒太阳。
不行，他要死了，他得找点儿事情做！
他和小猫本来好好的，是萧承聿。是萧承聿把白锦琅当刀，逼他下毒，引他逃跑，害他跳下归墟。萧承聿欠他们的，他得讨回来。
说干就干，他将棺椁用结界护好，动身去了天阙。
天阙已经全部修好了，他浮在半空的时候，能看到一方很大的白玉台，看到重新立起来的宫阙。
大阵的光罩了一层又一层，比从前更严密，萧承聿把天阙修得比他师尊在的时候还气派。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天阙：“把萧承聿交出来，本座饶你们不死。”
天阙的弟子一批一批地升空，结成阵型，祭出法器，灵光在阵中流转，越聚越盛。
他们不交人，反而开始攻击他，光柱、剑阵、符箓、雷法，一波接一波地砸过来。
殁渊没有躲。
那些攻击落在他身上，像雨点落进海里，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他等他们打完了第一轮，才慢慢抬起手。
他没用武器，只是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下，轻轻一压。
天阙大阵的光罩剧烈地闪了一下，像是一颗被捏住的鸡蛋，壳上裂开一道缝，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那些裂缝蔓延开来，彼此交汇，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天阙的人拼了命往阵里灌灵力，有人急得喷出血来，可那些裂缝还是越来越大。
殁渊的手又往下压了一寸，大阵轰然崩碎。
阵光炸开的那一刻，天阙上下鸦雀无声，刚才还在拼命的人，此刻全都愣在原地，手里还举着法器，脸上还挂着血汗，却没有人再动一下。
殁渊不想伤人，他觉得他的小猫会不高兴，所以只是收回了手，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把萧承聿交出来。”
这一次，萧承聿出来了。
他从主殿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白玉台的边缘。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仙袍，束发整齐，腰背挺直，面对殁渊而立，像一棵被压弯了却不肯倒的树。
殁渊看着他那个样子就厌烦，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好像自己是什么英雄，他抬手往下一按，萧承聿的膝盖立刻撑不住，重重地跪在了白玉台上。
他让萧承聿跪了一个时辰，直到仙盟的人都到了，所有人都记住了萧承聿这副狼狈的样子，他才动了动手将人带走了。
彼时仙盟十三长老全部出动，在方圆百里已经布成天罗地网，殁渊不想与这些无关的人纠缠，杀他们他不会觉得开心，他的小猫还要不高兴。
他逸散成一股黑雾，带着萧承聿回了南山。
———
殁渊走后，仙盟的人久久不能回神。
白玉台上那道碎裂的大阵还在散着余烬，阵纹的碎片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半空里一片一片往下落。
那些刚刚还在结阵的弟子瘫坐在地上，有的手心还在抖，有的法器已经裂了，有的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靠着同伴的肩膀喘气。
主殿前的广场上，到处都是碎裂的阵石和散落的符箓，风一吹，灰烬扬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各长老和宗主陆续从各自的仙门赶来，聚在议事殿里，殿门紧闭，可里面的声音还是漏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萧盟主已被殁渊掳走，当务之急是赶紧选出一位新盟主，主持大局才是。”
“还主持什么大局？我仙盟所有精锐加起来，连他一只手都挡不住。方才那一掌，你也看到了，大阵说碎就碎了，拿什么去和他对抗？”
“探子回报，殁渊在归墟底下把戾气全吸了，他如今的力量源头就是归墟，或许……或许我们能从归墟那边想办法。”
“想个屁！”一个粗嗓门拍案而起，“如今他就是归墟，归墟就是他，三界之内的生灵，拿什么去抗衡一个把归墟都吞了的人？萧承聿真是给三界惹了个天大的麻烦！”
“话不能这么说，萧盟主也是为了除魔……”
“除魔？他除掉了什么？殁渊一根头发都没掉，天阙的大阵被人家一巴掌拍碎了，他自己也被掳走了，这叫除魔？”
“够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压下来，议事殿里静了一瞬。那是仙盟里辈分最高的长老，白须垂胸，拄着一根乌木杖，缓缓站起身。
“吵有什么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殁渊到底要把萧盟主怎么样，以及……”
他话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弟子急冲冲的闯入：“萧盟主回来了！”
“什么？”
“萧盟主回来了！就在外面！”
众人呼啦啦地往外涌，挤到殿门前，只见白玉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白长袍，腰背挺直，立在方才萧承聿跪过的地方，右手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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