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起了个头，便很快把那层念头压了下去。他已经不是那个被人人围着转的小仙君了，他也不想再回到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这糖葫芦只是少了一颗，别的都是好的，剩下这些他吃不完。他这样想着，张嘴咬了一口。
白锦琅转头继续走，殁渊的气息便又在身后跟着，两个人也不说话，白锦琅看到什么吃的就会一言不发的在旁边站一会儿，殁渊便会给他买一份，若是看到什么喜欢的物件他就要摸摸，然后殁渊就把他摸过的买下来。
走着走着，白锦琅忽而被一个书摊吸引过去。那上面堆满了话本子，各种各样挤在一起，他正是被话本子勾了魂的时候，寒苏却只肯给他一两本，还再三叮嘱不许贪看，如今看到这么多，两眼简直放光。
他快步过去，摸摸这本，翻翻那本，觉得哪一本都好，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哪本才好。
此时殁渊在他身后开口：“这个摊子我包了，你收拾好送到街东头那个最大的宅子里。”
摊主连连应声，白锦琅却急了，若是寒苏见他搬回去一大摞话本子，定要念叨他。
他不得不开口：“不要不要，我只挑两本就好了，下次想看再来买。”
殁渊“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竟是帮他挑起了话本子。
白锦琅又忍不住觉得他好了。他立刻晃了晃头，想把那些念头晃出去，他忽而想到，是自己今日同殁渊待得太久，被他的气息裹得太久了。
白锦琅退开几步，拉开与殁渊之间的距离，然后仰起头，闭上眼睛。
他想试试，若是不隔着殁渊的气息，他还能不能自己承受这些纷杂的气味。
各种气味涌过来，比在宅子里浓郁得多，对他而言这威力比的上那种巨大的轰鸣声，直叫他头脑发沉，几乎想立刻躲回殁渊身边去。
可他不能一直躲在殁渊身边，他不想一直离不开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白锦琅还是坚持着。
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他开始分辨那些纷杂气味里的每一缕：前面大概是糖葫芦的糖壳焦香，再是隔壁铺子的桂花糖蒸在笼屉里的甜糯，再远一些是烤饼的芝麻香气被热气烘出来的味道，他一样一样地分着，不知不觉便独自呆了许久。
然后他闻到了一缕花蜜的香，很淡，混在街市的烟火气里，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嘈杂的织布里抽出来。
那味道清而薄，被日头晒过之后收起来的，带着一点微弱的蜜甜，是昆仑花蜜！
白锦琅心里一惊。
衔霜说过，昆仑花蜜极其珍稀，是专供给天阙的，他爱吃的琼花玉露糕便是用这个做的，人界怎么可能出现这个？
他以为是自己闻错了，又深吸了两下：他很爱吃玉露糕，每次都要先闻一闻，没有这股花蜜香他是不吃的，这味道他绝不会认错。
白锦琅猛地睁开眼，他仰着头，一睁眼便正正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子里。
殁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面前，正低头看着他。
第54章 悟了
萧承聿是在三日之前把仙盟的人安置到位的。
殁渊虽对白锦琅的行踪做了一番遮掩, 可他做魔尊以后素来只靠力量碾压，不屑躲躲藏藏，终究留下了蛛丝马迹, 被仙盟摸到了端倪。
消息最早是从灵厨那里漏出来的。
那灵厨是天阙的旧人, 殁渊一开始将他关在魔界, 食材只让人递送。
可他低估了天阙从前对白锦琅的娇惯程度：食材稍微不对, 白锦琅就吃得少, 甚至不吃。殁渊为了让他能多吃几口, 只好松了口，允许灵厨出去采买。
但除此之外, 灵厨接触不到魔宫里的任何事，只能待在做饭的地方。
这次白锦琅离开魔界, 殁渊没对外透露, 小院中一切照旧，殁渊和寒苏每日也会按时露面。
可灵厨是从白锦琅的剩饭里觉出不对的, 连着好几天, 剩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魔界管事的训斥他做饭不用心, 可他在天阙做了几十年的饭, 白锦琅从能吃饭起就吃他做的, 每顿吃多少、什么口味喜欢、什么火候容易入口, 他比谁都清楚。
他不可能出错，那就只能说明：白锦琅那边出了别的问题。
将剩食严密封好, 他暗中想办法送回了仙盟。
仙盟收到之后仔细查验，在剩食里发现了一些细砂砾和尘土。
东西送到白锦琅小院之前都是收在食盒里的，白锦琅的小院肯定也不会有这种东西——白锦琅很可能是换了地方。
与此同时，仙盟的眼线也探得两条旁证：一是寒苏已不再接诊其他病人，二是白锦琅身边有两名贴身侍从再也没在外露过面。
萧承聿据此推断：白锦琅可能已经不在魔宫了, 继续藏在魔界没有意义，也不会放在仙界，那是仙盟的地盘，殁渊没那么蠢。
妖族聚集的地方同样不合适，人多眼杂，容易暴露。所以唯一剩下的可能，就是人界。
人界虽然也有仙盟的势力渗透，但殁渊一定会避开那些眼线密集的地方。
白锦琅怕冷，北境不行；西境和仙盟来往太密，殁渊也不会选。南疆和东境都有可能，可范围太大，总不能一座城一座城地翻。
萧承聿又想到了一层：如果殁渊真的很看重白锦琅，那他住的地方表面看着再普通，暗地里也一定会布大量阵法，一旦出事就会立刻触发。
这种阵法要想在人界悄无声息地运转，必须依附在灵脉上。而人界管灵脉叫“龙脉”，灵力充裕的地方，基本都在大型城池里。
于是他把范围缩到了七座符合条件的城。再派人一打听，其中有三座城近期的确有大户人家搬进来，来路不明，行事也低调。
萧承聿就把重点放在了这三座城。他没直接搜，而是暗中放了几个食修进去，混进糕点铺子做帮厨，悄悄在普通糕点上点了昆仑花蜜。
寻常人不过觉得这糕点较往日好吃一些罢了，但白锦琅可是朏朏，百丈之内都能闻出来。
如今白锦琅果然闻到了，他心头猛地一跳：是仙盟的人来寻他了？
胸腔内擂鼓似的砰砰狂跳，但是一睁眼又见殁渊正在低头看着他，二人之间相隔不到一尺。白锦琅不敢再吐息，心跳都停了一瞬，只知道瞪大眼睛，怔怔的看着殁渊。
殁渊并不是觉得白锦琅有什么异常，他是看到白锦琅仰起头，大半张小脸都从风兜里露了出来。
白锦琅生得白，却不是玉石那种毫无生气的冷白，他的脸也不是那种精雕细琢出来的规整，他像山林间自生的生灵，未经修饰，鲜活又易碎。
此刻日光融融洒落在少年脸上，殁渊能看清一层细细软软的胎绒覆在他脸颊和鼻梁上，茸茸薄薄，像刚出壳的幼鸟。
这样一座大城，美人是不算稀罕的，可白锦琅这种干净柔软又活生生的好看，只露了小半张脸就已经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殁渊伸手将少年的风兜重新拉好，只露出一小截细细的下巴。
他低下头，话声倒是放得轻：“闻到什么好吃的了？我带你去买。”
白锦琅从没经历过这种事，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破绽，殁渊一定一眼就看穿了。
慌乱间吐息都乱了，肚子也跟着隐隐发紧，他的手不由按了上去，轻轻揉了两下。
殁渊道：“可是不舒服了？回去吧，不差这一回，下次我再带你出来。”那人手微微抬了一下，像要扶他似的。
白锦琅心里翻涌得厉害。
他方才在马车上其实摸着肚子想了很多，每次只要一提到天阙旧人或者凌清宸，殁渊就会翻脸。
那花蜜多半就是天阙旧人留下来的，他带着殁渊去，若是被发现端倪，那些布下饵的人会是什么下场？自己和小宝又是什么下场？
他不敢想，不由把肚子抱的更紧。
忽而，他又想起寒苏对他说过的话，说他不能一味害怕，一味躲起来。
尤其如今他肚子里有了小宝，他是小宝的爹爹，该给小宝做个表率才是。
他沉沉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跟自己说：说什么也得过去看一眼，不然这个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一会儿他留着神用鼻子闻，一旦察觉不对，就立刻装作不舒服，让殁渊带他走。
他开了口:“我没事，小宝踢了一下肚子，这会儿又不闹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还想再逛逛。”
殁渊却道：“你出来这些时候，身子要紧，先回去歇着，下次我再带你出来。”
他其实没察觉什么不对，只是忽然想起话本子里说的:要在人意犹未尽的时候收住，下一次才约得到人。
对白锦琅，他向来什么都愿意试试的。
白锦琅没想到他真要走，心里一急，本能地想跟前几次一样软着声音求几句，让殁渊心软。
可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方才一路上都不怎么理会殁渊，这会儿一有求于人就开始卖乖，未免太刻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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