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耐心温和、低声给他讲戏的人，此刻面色骤沉，那双遮掩成黑色的眸子，寒凉得骇人。
他一瞬不瞬盯着白锦琅，目光沉沉压下来，话声极冷，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家？本座无家，我生于归墟混沌，起于虚无，万年来孑然一身，无亲、无故、无归处。”
“本座从不需要家，而你——”
他微微倾身，寒气压住浑身僵硬的白锦琅：“你既然问了，那本座告诉你，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此生唯一的归处，只能是本座身边。
别再想那些不属于你的前尘旧地，想一次，就是忤逆。”
白锦琅吓得浑身冰凉，一动不敢动，殁渊果然还是殁渊，还是那般喜怒无常，一点儿也没变。
他对他的温和，不过是浮在面上的东西，一碰就碎，可自己怎么还会有那么一刻，以为这个人真的变了呢？
殁渊又靠回椅背，压迫的寒意慢慢散尽，可白锦琅依旧僵直地坐着，不敢再动。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戏文，此刻忽然变得又长又吵，他坐在那里，双手护着肚子，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第53章 开智
殁渊靠回椅背, 胸口有股火在暗暗的烧。
他从不回想归墟，可方才那一瞬，它自己翻上来了：永远没有光, 走到哪里都被撕扯, 很疼, 他一个人在那里待了不知多少年。
那念头刚冒头便被他掐灭了：他既然出来了就不会再回去, 倒是那个管家该杀, 什么戏不好挑, 偏挑这么一出。
他沉着脸坐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身边一点声响都没有。
偏过头去看, 只见白锦琅不知何时又把风兜拉上了，兜帽遮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斗篷底下, 那隆起的腹上又多了一小块凸起——是少年的手，正隔着衣料, 护在自己肚子上。
又吓到他了……殁渊胸口那股火忽然就烧不下去了。
若是别人对他问出“你的家在哪里”这种话, 他定要揣度那人打的什么算盘, 可说这话的是白锦琅, 小猫能有什么坏心思？
至于那句“想家”, 大抵是这院子住得还不够舒坦, 往后多看看他想要什么，给他就是了。
殁渊从前做事从不回头, 做了就是做了，左右他承担得起。可这一次，他头一回清清楚楚地觉出后悔——他忍了那么多，小猫好不容易才不怕他了。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说不出“对不起”, 他活了三千年没说过，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像一旦说了，他就不是殁渊了。
他只好放轻了声音：“还想看么？若是不想，我们便回去。”
小猫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殁渊知道白锦琅这是又“缩”回去了，他被吓到了就是不想说话，这时他会喜欢自己待在熟悉的地方，于是殁渊便道：“走吧，我们回去。”
白锦琅又点了点头，他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还留在斗篷下面，慢慢撑着站了起来。
殁渊站在旁边，没去扶他，但他盯着白锦琅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接住他。
马车出了戏园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来时殁渊急，白锦琅也急，所以出来的很早，街上尚且冷清，如今过了一个时辰，街市已然热闹喧嚣。马车比来时走的慢多了，叫卖声、说笑声从帘子缝隙里挤进来，衬得车厢里格外安静。
白锦琅一直低着头。那件斗篷原本是殁渊让他穿来遮住面容的，如今却像一只黑色的茧，把他整个人都收了进去。
但也因为他一直不抬头，殁渊反而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他：少年的脸藏在风兜的阴影里，只有一小截下巴露在外面，尖尖的，在日光里薄得近乎透明。
少年坐在角落里，膝盖顶着斗篷的下摆，隆起的肚子便被完全藏了起来。
他的手也藏在里面，斗篷在细微的动着——是少年的手，正在斗篷之下一下一下地抚摸自己的肚子。
殁渊觉得白锦琅和之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害怕的时候，虽然也会缩起来，但会时不时偷看一下自己的脸色。
可如今他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好像只要肚子里的那个还在，他便一直有一份自己的安心。
以前他看到白锦琅这样，会强行把那人的注意拽回到自己身上，可这次他不想。
他想清楚了，那个孩子没有把白锦琅推开，反而把他留住了，白锦琅是为了那个孩子才撑到今日的——才在他身边撑到今日的。
他动不了那个孩子，只好接受。很多年了，他没有“只好”过，但有了白锦琅之后，这种事好像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他甚至想，白锦琅是不是凌清宸故意留给他的克星，看起来有助于他修复道心，实则是一根软刺，扎进了骨头里，拔不掉，只能带着。
白锦琅的斗篷还在细微的颤动着，像是怎么都摸不够一样，殁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不成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藏着什么特殊能力？他一时心痒，也想去摸摸，却深知这般举动会吓到白锦琅，只能硬生生按捺住念头。
就在此时，车帘外忽然传来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叫卖：“卖糖葫芦嘞——”
少年的头微微抬了一下，兜帽边缘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微微张开的粉唇，但他很快又低下头去，重新埋进风兜的阴影里。
殁渊没问白锦琅想不想，直接对着车外道：“靠边停车。”
马车靠边停了。白锦琅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斗篷的褶皱动了动，殁渊猜测，是少年在底下抱紧了自己的肚子。
他什么都没解释，先自己下了马车，然后站在车旁，掀开帘子道：“下车吧，街上很热闹，我带你逛逛。”
白锦琅先是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动身子。殁渊站在车外等着，发觉只要自己不发火，仔细去看的话，白锦琅其实很好懂：他现在就是想出去逛逛，又害怕自己生气。
殁渊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耐心的等。等到白锦琅终于挪到了车帘边上、迟疑地探出半张脸来，他伸出手臂，停在白锦琅身前。
白锦琅站在车厢边上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抓住了殁渊的手臂。他费力地将一只脚往下探，却又没能踩中踏凳，自己却浑然不觉。
殁渊没出声，不动声色地用脚尖把踏凳往他那侧拨了一下。少年的脚踩到踏凳上，沉甸甸的肚子带着他整个人往前坠了一下，他抓着殁渊的那只手用力，而后稳住了，他另一只脚也下来，踩到了地面上。
少年的肚子鼓起来一些又收回去，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白锦琅其实只想赶快回去，然后殁渊赶快离开。可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卖糖葫芦嘞——”。
他想起上次吃过的那个味道，糖壳咬开之后，山楂的酸一下子涌上来，口中不由自主地泛起津液，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吃那种酸酸的东西。
他忍不住微微抬了一下头，可一抬头就先看到了殁渊的下巴，他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但不知怎的，殁渊忽而停了车让他下车，他不想下，但是他为了小宝不惹殁渊，所以他还是听了话。
本来他打算一直听话的，但殁渊又是伸手扶他又是帮他踢凳子的——他其实听到了，他可是神兽，又不聋。
总之，他反而不想那么听话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委屈，又有一点生气。所以当那串糖葫芦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只是低着头，风兜遮住了大半张脸，装作没看见。
殁渊举了半天，他也没接。他觉得殁渊还是发火算了：他害怕殁渊发火，可更怕殁渊这副样子，他不知该怎么做。
可殁渊并没发火，而是将糖葫芦拿了起来，只听“咔嚓”一声。
他竟然自己吃了？！白锦琅忍不住了，他抬起头，正撞进殁渊的目光里。
那人嘴里还叼着半颗糖葫芦，眉眼弯着，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眉梢，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白锦琅更委屈了，他猛地转过身去，闷着头往前走，也不看人。
街市上人来人往，他低着头从人群里穿过去，而那些出现在他眼中的鞋子却都绕开了他，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替他拨开了一条路。
他吸了吸鼻子，那股沉郁的、干燥的、像被烈日晒透了的石头一般的气息，一直从身后罩下来，周围的气味再纷杂、再浓郁，都是透过那层气息才渗过来的，他便不觉得烦躁，也不觉得害怕。
白锦琅忽而停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又跑不掉，还赌什么气呢，倒不如趁着他一时兴起多做些自己喜欢的。
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那双玄色靴子果然停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他也不抬头，也不掀风兜，就那么闷声朝前伸出了手。手心里很快落下那串糖葫芦，少了一颗。
殁渊还是不好，抢他的糖葫芦吃，以前在天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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