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则哪里有什么信不信的。在白锦琅心里，他只有说"相信"这一条路可走，只有顺着这人递来的台阶往下踩，才有可能让自己和小宝好过一点儿。
殁渊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拇指蹭过他的眼角："就这么相信本座？不怕本座趁此欺负你？”
白锦琅的嘴角又往下压了压，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来。
他本是背对着坐在殁渊腿上，这会儿却奋力扭动身子，不是要逃跑，而是将半个身子都扭过来，往殁渊臂弯里钻，像是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殁渊对他这个反应十分受用：害怕、无助，明明在抖，可还是往他怀里靠，还是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
这份不由自主的依赖，远比别的更叫他心头满足。
他抬手揉了揉白锦琅的头发，掌心顺着后脑滑到后颈，又揉捏着他的后颈，帮他放松："放心吧，本座说了不会就不会。"
白锦琅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那你查吧。"
殁渊难得当个人，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车上太冷，待到客栈再替你诊看身子，先睡一会儿吧。"
白锦琅点了点头，大约是哭累了，竟真的就这样偎在他胸口慢慢闭上了眼睛。
殁渊抱着他，车厢每颠簸一下，少年的身体便跟着往下陷一分，让他抱得更紧了。
他用下巴蹭了蹭小猫的耳朵，心里毛躁，但又奇异的踏实。
等这孩子的事情落定，他们还会和以前那样相处的。
——
殁渊要了客栈里火烧得最旺的那间暖阁。
刚进去没一会儿，白锦琅的小脸就被热气烘得红扑扑的，连耳尖都透出粉来。
暖阁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他身上的袄子厚，裹着出了一层薄汗，自己便动手去解。
可人界的衣服和魔界的不一样，殁渊从没给白锦琅做过这种盘扣的衣裳，因为他抱起来的时候扣子会硌着少年细嫩的肌肤，所以魔界那些衣物全是柔软的系带。
此刻白锦琅低着头，手指笨拙地摆弄了半天，那几颗盘扣纹丝不动，他急得鼻尖都沁了汗，终于抬头看向殁渊，细声细语：
"你能……教教我吗？"
殁渊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教"？不是"帮"？
殁渊心里无端地生出几分不快来。
今日学会解扣，明日就能学会系衣裳，后日是不是连驾车御剑都学会了？都学会了好去跑路？
他从前最鄙夷凌清宸把小猫养成废物，可此刻看着白锦琅无措的，只能依仗他的样子，他忽然觉得:
小废物也没什么不好，一直这么笨下去，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待在他身边，哪也去不了。
他抬手一挥，白锦琅身上那些厚厚的袄子、夹层、毛领便像熟透了的花朵，簌簌地落在地上，只剩一身轻薄柔软的素色单衣。
单衣被屋内热气烘得微微发透的布料贴在身上，能隐约看出，他的身体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殁渊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
他察觉到了。白锦琅的身体正在发生意料之外的改变，他不是最先知道的，而白锦琅竟然还想瞒着他。
这让他心底十分不快。
他伸手挑开单衣的系带，衣料滑落，露出少年清瘦的肩颈与锁骨，身形依旧单薄，但身体确确实实出现了异样。
殁渊的视线沉沉落在那片地方。
白锦琅被这道目光看得很不自在，他声音细若蚊吟：“看…… 看完了吗？”
“只看算什么，总要亲手确认过，我才能安心。”
白锦琅吓得连忙往后缩，伸手扯过衣服挡在胸前，声音止不住发颤：“别…… 别碰那里。”
“不检查清楚，我怎么知道你身体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万一伤到腹中孩子，该如何是好？”
一听到会伤到小宝白锦琅不能再不听话了，他紧紧咬住下唇纠结许久，终究还是松开了攥着衣服的手。
衣衫从指间滑开，他垂着头不敢去看殁渊。
……
漫长的检查终于结束了，白锦琅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连头也盖住，尾巴紧紧缠住自己的小腿。
他把自己蜷成一颗紧紧的猫团子，不想再面对殁渊。
身上没有哪里疼，可方才殁渊帮他检查时，那种感觉很陌生的、也不受控制，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刚才的那些感受，如今只想躲起来，再也不被任何人看见。
可殁渊偏偏要把他的被子掀开，白锦琅不让，死死抓着被角，他那点力气哪里拧得过殁渊，两三下被子就被扯掉了。
他满是泪水的脸露了出来，鼻尖通红，眼眶肿得像两枚桃子。
“这就受不了了？”殁渊垂眼看着他，“你若是执意要这个孩子，这只是开始。”
白锦琅自觉受了委屈，殁渊也没翻脸的意思，他胆子大了些，闷声道：“你分明就是借着检查的名义欺负我！”
殁渊却笑了一声，笑声凉凉的：
“我怎么欺负你了？不过是看你身子变化。你是男子，有孕本就不合常理，往后腰会越来越沉，腿脚会浮肿，睡不好吃不下都是常事。
今日不过是碰了几下你就哭成这样，往后那些真难受的日子，你拿什么扛？”
他说的是实话，白锦琅心里清楚，寒苏给的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男子怀胎，气血逆流，脏腑受压，往后怕连翻身都困难。
可这些他早就想过了，他怕的不是身体的苦，怕的是殁渊不想要小宝。
他不想提这件事，他害怕他，他只是觉得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丢下小宝。
把头埋进枕头里，他闷声绕回刚才的事:“我不需要你帮我看，寒苏会帮我看。”
“寒苏？”殁渊的眉头猛地一拧，“你倒学会搬救兵了？我告诉你，你的身子只能由我来照看。别的事也就罢了，这种事你若敢让别人碰，我……”他没把话说完，可那半截比说全了还吓人。
白锦琅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提寒苏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隔着薄薄的寝衣，他好像能感觉到底下那团小小的存在。
小宝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待着，他不知道小宝能不能听见外面说话，但他摸着肚子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怕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声音放软了：“我这次哭了……不代表我下次还会怕。我会越来越习惯的，只要你慢慢来。”
殁渊听了这话，眉梢微微一挑，他倒没想到白锦琅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小猫似乎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倔。
他坐到床沿，没有碰他，只是看着他：
“你想好了？这个孩子落地之后，你每夜要起来喂它，身子会被拖得更垮，肚子上的纹路一辈子消不掉，还有孩子要吃灵乳，你能供的上吗？你那副连走路都费劲的身子，能撑多久？”
白锦琅低头听着他一句句的数列，句句都像冷水泼下来，他肩膀微微发着抖，紧紧抓住被褥。
那人却没停下的意思，接着道：
“再说，你以为仙盟会接受这个孩子？凌清宸的旧部，会容下一个带着魔族血脉的东西？
万一有一日你能回仙界，它也只能被藏在不见光的地方，一辈子抬不起头。”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刺进白锦琅心口最软的地方，他总会是要回仙界的，仙界的人不会接受小宝吗？小宝那么小，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两只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肚子，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他把下巴抵在肚子上，整个人弯成一个小小的圈，把肚子护在最中间。
很快他便想好了，他抬起头来，带着闷闷的鼻音:“谁都不喜欢小宝我也要小宝的。”
他觉得殁渊不会明白，于是一点点，笨拙的解释:
“凌清宸没了，天阙没了，衔霜也走了。我以前觉得活不活都无所谓，死了还能去见凌清宸。
可是有了小宝之后不一样了。它在我肚子里，一动一动的，我摸它的时候它会顶我。
它要靠我活着。我活着，它才能活；我吃一口饭，它就跟着长一点。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有用过。”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颤，可他吸了吸鼻子，又把那口气撑住了。
“所以我不会放弃它。不管以后要受多少罪，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仰头看向殁渊，话声简直带着讨好:“你也喜欢小宝好不好，你若是也喜欢它，我以后一定乖乖听你话。”
殁渊没有立刻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低头看着白锦琅，心里翻涌的厉害。
白锦琅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原来这只小猫能说这么长一串的，可他以前从来没对自己说过这么多，今天说了，全是为了肚子里那个小的。
白锦琅说“我以后一定乖乖听你话”，这句话他以前怎么逼都逼不出来，如今为了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自己就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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