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不会了……”
殁渊的眉头往下压了压，却没再说什么。他从桌上端起药碗走到床边，“喝了。”
白锦琅这几日吃了不少苦头，他哪里还敢忤逆，忙爬起来去接那药碗。
温的，不烫，他想表现得好一些，便把勺子搁到一边，就着碗沿灌了一大口。
他本来可以喝下这一口的，可这药汁竟比以前苦了很多，也辛辣了许多，他没有准备，一口进去，胃猛地一翻。
苦涩的药汁汹涌上顶，他怕闯更大的祸，强撑着将药搁在床沿，这才趴到旁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但他还是疏忽了，殁渊正站在他面前，他吐出来那些秽物，不偏不倚正砸在殁渊的靴面上。
白锦琅只觉“嗡”地一声，浑身血都凉了。
他猛地想起第一次，那时他也是把药吐在殁渊靴上，然后被掐着脖子提起来，摔在床上，撕开衣裳，疼得他以为自己要被活活撕成两半。
不等殁渊开口他已经发起抖:
“对不起……咳咳……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马上就擦干净……咳咳……”
他一边咳一边伸手去够床头的帕子，手抖得厉害，帕子拿不住还掉了，他简直快要哭了。
殁渊根本没看自己的鞋子，他的双目全被那只咳得满脸通红的小猫挤满了。
他拧紧着眉头，觉得很烦，不是对白锦琅烦，是对眼前这个局面烦。
那小猫吓得浑身都在抖，连帕子都拿不住，那点可怜巴巴的力气全用在往后缩上了。
他不再由着白锦琅害怕，俯下身，一把将人捞了出来。
小猫定在他怀里，浑身僵硬，眼睛瞪大，像是见了鬼一样。
殁渊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单手托住那人腰臀，将人稳稳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那样。
灵力将那药碗托到身前，他拿起勺子舀药，递到小猫嘴边。
“喝。”
白锦琅更木头了。
他以为自己会被甩出去，或者被按进床褥里。可殁渊只是抱着他，勺沿贴着他的下唇，等着他张嘴。
那药不对劲，他觉得自己吃了还会吐出来，又不敢不张嘴。
药被送入口中的那一刻，他简直有些心如死灰，吐到殁渊身上，殁渊会让他疼死的！
可就在此时，后背贴着殁渊胸口的地方，正有一股温热的东西慢慢漫过来。
那股热从后背钻进去，顺着脊椎往下淌，途经肩胛骨、腰窝，最后沉甸甸地落进小腹。
像有一只温热的掌心贴在那里，把那些翻涌的酸涩一层一层压了下去。
他觉得腹中没那么难受了。
白锦琅试着慢慢往下咽，药汤刮着喉咙缓缓滑了进去，好在腹中暖暖的，很是安稳，并没把它们再挤出来。
虽然没再吐，但他觉得自己咽的太慢了，他不敢看殁渊的眼睛，只紧张的看着那只青筋凸起的大手，生怕它扔了碗扒自己衣服。
但那只大手并没有，它一勺一勺地舀，一勺一勺地等，像是什么都等得起似的。
白锦琅的心渐渐放了下来，他一口一口不急不慢的喝，咽下最后一口时，眼眶已经湿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分明没有被强迫，却比被强迫的时候更想哭。
殁渊把空碗搁在床头，他顿了一下，忽而道:“哭什么？又没打你。”
话声轻轻的，一点儿不像平时那个要吃人的凶样子。
白锦琅更想哭了，他不想让殁渊看见，吸了吸鼻子，挣扎着往下爬:“我去扫地。”
殁渊觉得自己喂药已经够小心了，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还眼泪汪汪的。
但他不想看小猫哭了，白锦琅爬下他腿的时候，他忍住了没把人捞回来，只皱着眉头开口。
“还扫什么地？手和脚都磨成那样了，再过几日衔霜就来了，你就打算这样见他？”
他话音刚落，那小猫又手脚并用地爬了回来，一把攥住他衣角：
“不让衔霜来，求求你了，不让衔霜来。”
殁渊知道白锦琅是怕自己报复衔霜，他也想过，在衔霜来之前，再提一遍白锦琅逃跑这件事，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但如今，他看到白锦琅眼中蓄了许久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他忽而不想提了。
他抬手在面前那张小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他这辈子没给人擦过泪，力道没个轻重，指腹碾过眼尾时扯动了那层薄薄的皮肉。
泪是蹭掉了大半，可白锦琅整张小脸也被他抹得更花了，湿痕混着红印，看着比方才还可怜。
他悄悄攥起沾着泪痕的手:“本座不会动衔霜。”
这话音并不响亮，可落在白锦琅耳中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承诺。
他用力点了点头，钻进被子乖乖躺好。
——
白锦琅觉得他又可以好好活了。
他不用把自己弄的脏兮兮的去扫地，而且衔霜过两天就要来看他了，殁渊还亲口答应了不会报复衔霜。
当日殁渊在的时候他太紧绷，没留意到自己说话一点儿妨碍都没有了。
后来人走了，心慢慢落回实处，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嗓子不疼了。
说话，喝水，咽东西都没有妨碍。
他心里更舒坦了，胃口也跟着松快起来，这几日头一回觉得饿，主动开口要了吃食。
侍从们很快端了上来，摆了小半桌。
几碟精巧的点心，一盅炖得软烂的肉羹，还有一盘刚出炉的酥饼，金黄油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白锦琅自从啃过杂役的那种黑团子后，知道了这些吃食来之不易，已经不在乎其上沾染的魔族腥臭气了。
他伸手拿了一个酥饼，咬了一大口。
酥皮在嘴里碎开，油香裹着馅料漫了满口。
他嚼的很满足，正要往下咽，可此时腹中猛地一抽，一股酸气直往上顶，几乎又要呕吐。
白锦琅又赶忙把嘴里的吐了出来，可那股恶心劲儿半点没消，腹中翻江倒海，他趴在桌旁吐起酸水，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清干净。
侍从们慌忙围上来，有的递帕子，有的端温水，手忙脚乱地替他收拾。
他看着大家忙乱，忽而想明白一件事:
这些侍从分明都是人族，最普通、最脆弱的凡人。
可他们在魔界待了这么久，日日吃用这里的饮食，并无异样。那就说明，魔界的东西本身没毒。
那自己总是咳，总是无力，如今更是吃什么都吐？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撑在榻上的手，骨节微微凸起，腕子细得可怜。
他如今这个身子，简直比纸糊的还脆，难道……他已经生了很重的病？
第32章 作死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白锦琅仰着头, 看着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婢女。
周围人忽而都顿住了，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齐刷刷地噤了声。
片刻后, 那些人又动了起来, 却变得格外小心：
“少君说笑了, 少君只是累了, 歇一歇就好。”
“少君若不喝药, 身子才当真要受不住的。”
没有一个人答他。
白锦琅觉得心里凉凉的。
这场景他不陌生, 在天阙的时候，凌清宸有时一走便是许多天, 他闹着要出门去找，那些侍从们也是这般, 话声轻, 眼神飘，绕来绕去就是不肯告诉他凌清宸去了哪里、几时回来。
那时候他还不懂, 后来才慢慢明白, 那些回避本身便是答案。
如今他又听见了同样的回避。
白锦琅便不问了。
他爬到床的最里面, 蜷缩起来, 将脸埋在膝盖和手臂之间, 整个人缩成一个猫团子。
婢女们劝他喝水, 劝他吃药，他不动。
他觉得冷, 冷的发抖，不知是谁替他把被子裹紧了，他还是觉着冷。
也不知蜷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婢女们齐齐的行礼声：
“参见魔尊。”“参见寒苏先生。”
白锦琅的耳尖动了动，猛地从臂弯里抬起脸, 白发从脸颊两侧滑落下去，露出一张湿漉漉的小脸。
他撑着床沿爬起来，爬到床头，眼泪汪汪地朝门口望去。
殁渊先进来的，他几大步跨到了床前，那双赤红的眼睛远远便和白锦琅对视上了。
白锦琅这次却不怕了，他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殁渊走过来。
他忽然觉得，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救他，那一定便是殁渊了。
殁渊刚走到床边，白锦琅便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角，泪珠控制不住般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我是不是……要死了？”
殁渊顿了一下，眉头猛地拧住：“谁说的？”
他转身向屋内的婢女们一扫，那些婢女们“哗啦”一声跪倒了一片，额头贴到地面上，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白锦琅摇头，泪珠甩飞出去，话声断断续续：
“没有……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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