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苏眉头越皱越紧，松开手，从袖中取出银针，而后抬眼看向殁渊。
殁渊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将被子拉开，只遮住重要部位。
寒苏不再看他，凝神落针。
一枚一枚银针循着经脉穴位缓缓刺入，从胸口到脐下，最后密密匝匝地排了小腹一整片，针尾在冷光下微微颤动着。
他额角的汗一层一层沁出来，殁渊从未见过他如此：当年他被凌清宸废去九成功力、命悬一线时，寒苏施针也未如此吃力。
二人皆摒着气息，屋内静得只剩下白锦琅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吐息。
寒苏的脸色越来越沉，指尖捻针的速度却越来越快，白锦琅口中不断上涌的血沫终于渐渐止住，紧锁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
寒苏又搭上他的脉，闭目凝神诊了许久，才缓缓收回手，直起身来，目光沉沉地看向殁渊。
殁渊拧眉冷声道：“你想死吗？”
寒苏这才开口，话声沉沉：“白锦琅有孕了。”
殁渊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看床上的白锦琅，又抬头看看寒苏：
"……你说什么？"
“有孕。是您的。”寒苏一字一字地重复，目光没有闪躲，“方才，您差点把它弄没了。”
殁渊的脸白了一瞬："他分明是个男子。"
"是。"寒苏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旧玉简，双手呈上，
"我开始也不敢相信，得到这份上古异兽残卷，其上明确记载：“朏朏这种神兽天生异质，得天道庇佑，若世上只余下一只，无论雌雄，皆有孕育之能。"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直直钉进殁渊眼底，"他体内那道脉象，三日前我就探到了，他当时虚弱到连脉都搭不清，我本想等他恢复些再确诊，可我没想到，您连七日都等不了。"
殁渊伸手接过那卷玉简。
其实他不必看也知道寒苏不敢拿这种事说谎，可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翻开了那泛黄的玉简，一字一字地扫过去。
那些古篆刻得极深，像是生怕后人看不清似的：“朏朏，上古神兽，善安神定念，稳固道心…… 濒绝则孕，不拘雌雄。”
将玉简收起，他不由又去看床上静静躺着的白锦琅。
那人昏睡着，白发散乱地铺了满枕，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湿漉漉的，整个人像一尊被人失手打碎的瓷娃娃，拼都拼不回去了。
第31章 孽种
殁渊三千多年来没有过情欲, 不近女色，更没想过自己会有个孩子。
这个孩子生下来有什么用处？首先一定会再把小猫的心占一大半。
白锦琅心里有凌清宸那个死人，还有衔霜, 寒苏, 杂七杂八塞了一堆, 再添一个, 岂不彻底满了？
他的人, 心里只能有他。其余那些人, 各有不能杀的理由，暂且留着。但白锦琅肚子里那个, 如今还来得及处置。
他从未曾有亲人，也不知亲情是个怎么回事, 只觉得很麻烦。
尤其是肚子里那个小的, 若是长大了像他，要不然同他争白锦琅, 要不然就是同他争资源, 这是后患, 留不得。
若是长大了像白锦琅呢？更不行。白锦琅就是白锦琅, 这世上不需要第二个像他的东西。况且, 这样的小东西生下来, 也只能是个累赘。
思量至此，他打定了主意：“把它拿掉。”
寒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本座让你把白锦琅肚子里的小东西拿掉！”
寒苏到底是经历过大喜大悲。方才他告知白锦琅有孕时, 分明从殁渊眼底看到了从未有过的震惊与无措。
虽没有寻常夫妻那种欣喜，但那种无措与怔愣，分明是对“意外之物”的本能在意：殁渊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怕失去它。
但殁渊还是要他打掉白锦琅的孩子。
寒苏知道殁渊是个畜生，却不得不承认他很强, 而且讲规则。
而他的规则很简单：有用，或没用，正因如此，寒苏才得以在他身边留了这么多年。
可最近，有些事让他开始动摇。这些天来，他一边因殁渊的兽行在心里狠狠骂他畜生，一边又暗自惊叹他对白锦琅的破例。
耗费巨量资源引渡日光，被喂了毒也不肯取他性命，最近更是吃起飞醋，连安神定念这种最要紧的事都抛到脑后，一心要压过凌清宸。
给白锦琅续命的本源灵珠，颈间戴一颗还不够，手脚竟一口气带了四颗。
殁渊动情了，毋容置疑。
但他表达的手段又还停留在畜生的蛮横阶段：越在意，越粗暴，越怕失去，越要攥紧。
寒苏偏偏还不敢劝，他怕殁渊回过神来，将对白锦琅的那份特殊收了回去，还连他也一并处置了。
可他也没想到，殁渊除了白锦琅真是谁也不在乎，连自己的孩子都是说丢就丢。
如今已经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了，他斟酌着开口：
“如今他身子太虚，强行拿掉会有性命之忧……还要拿吗？”
“弄这么个小东西都有生命危险，要你何用？”
那人是真动了气，寒苏觉得像是有座无形大山压了下来，他忙道：
"若是白锦琅能安心养胎，再过一个月，最多四十余日，胎儿稳固了，便可以从母体剥离而无大碍。"
那股威压这才稍稍撤了几分，殁渊抬眼，目光沉沉地压过来：
"记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若漏了半个字，本座拿你是问！"
寒苏心头一凛，垂眸应了声"是"。他想了想，又开口道：
"他肚子里那个毕竟留着魔族的血，需以灵力滋养。但白锦琅未曾修炼过，没有灵力来滋养胎儿，时日长了恐怕会伤及血肉，还请魔尊平日里多留意些。"
他说这话，一是确实有医理上的考量:胎儿若要稳固，母体与父族的气息需得亲近调和；
二是他存了私心:骨肉血亲之间总有难以言说的牵连，即便是殁渊这样的人也不例外。
若他当真日日以灵力滋养那孩子，时日久了，或许便舍不得了。
寒苏告退，屋里只剩了殁渊和白锦琅两个人。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只安安静静躺着的小猫。
白发铺了满枕，身子瘪瘪的，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那些新做的衣裳原本正合身，如今竟又显得肥大了。
白锦琅躺在那儿，像一捧即将化开的雪，怎么也留不住似的。
殁渊将他打横抱起来，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探向他小腹。
那里还很平坦，什么也摸不出来。他运起灵力往里探，果然触到一个东西，正一吸一吸地吞他的灵力。
白锦琅那几乎凹下去的腹部，里头轻轻拱了一下，人也跟着皱了皱眉，不安地动了动。
殁渊赶紧收了灵力，托住他的后脑，让他的下巴搁在自己肩窝里，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
白锦琅往他颈窝里钻了钻，身子也贴的更紧了些，像只寻暖的幼兽，难得地依赖。
殁渊心里清楚，这份亲近多半是肚子里那小东西在作祟：它想吃他的灵力。
可他依旧受用，抚背的动作也更轻了些。
可白锦琅不肯安分，蹭他的脖子，贴紧他的胸口，哼哼唧唧，极不安稳。
殁渊手足无措了好一阵才明白过来：那小的还没吃饱，正闹着呢。
于是他换了个姿势，让白锦琅跨坐在自己腿上，胸口贴着胸口，肚皮贴着肚皮。
灵力透过相贴之处直接渡过去，手还能继续顺着他的后背安抚。
灵力在两人之间游走，肚子里那个果然吸得更凶了，殁渊没再收回去，由着它吸。
白锦琅也渐渐安稳下来，紧锁的眉头松开，吐息变得浅而均匀，整个人像一块被晒软的糖，彻底化在他怀里。
殁渊低头看着那张安静下来的小脸，心里却冷冷地想：这还没成形就这般霸道贪心，将来长大了定像他，是个祸患，断然留不得。
可他又想起白锦琅连三条小鱼都舍不得丢，更别说肚子里的活物。若让白锦琅知道有孕的事，势必平添许多麻烦，不能让他知道。
——
白锦琅醒来时，发觉自己完好的躺在床上，活动了一下各处，没有特别疼的地方。
他稍稍放了点儿心，扭头去看四周，一下和正在榻上打坐的殁渊目光撞上。
浑身不由一抖，他缩了缩脖子:“你……你还在这里啊？”
“这里亦是本座的地界，本座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白锦琅觉得他气不顺，生怕再迁怒自己，于是悄悄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将小半张脸藏了进去，心里祈祷他快些走。
可那人非但没走，还站起来往这边靠近:“你昨日没喝药？”
白锦琅一僵，他确实没喝。
昨日太过劳累，回来时药也凉了，没人帮他热，他就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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