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轻轻化开了一道缝，他活了三千多年，从来没有觉得如此稳妥过。
但是他一转念，又想到另外一层:这小东西原来一直都知道怎么安神定念，但就是不肯给他用？
还有他方才说凌清宸碰过他的下巴，也就是说，凌清宸也这样摸过他？
这些念头像针一样刺进来，他几乎想掐着那截细脖子问个清楚。
可那呼噜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地震在他掌心里，竟叫他一点儿也生不起气来。
他便想，罢了，等结束了再收拾你，他的手便没停，继续一下一下地揉着那截下巴。
阳光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拢在同一片暖意里。草地上的草尖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一下一下的，和那呼噜声应和着。
殁渊也不知什么时候闭了眼，沉进一片宽阔的、无声的虚无里。
他的神识缓缓沉入体内，周身戾气仿佛被那细微的震动一点点梳理、抚平。伤口处的灼痛仍在，但已不再翻涌，那团堵塞在经脉间的阴翳，像是被什么温柔的力量慢慢推开一道缝隙，灵息得以重新流转。
他入定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殁渊再睁开眼时，白锦琅已经不在他腿上了。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撑着草地坐了起来，正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着，但坐得不太稳，要用手撑着身侧。
他偏着头看殁渊，日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像一尊随时会裂的瓷娃娃。
“怎么样，是不是好多了？伤没那么疼了吧？”
毛绒绒的尾巴甩了一下，像有些得意的样子。
殁渊确实一身轻松。
方才那一番入定，道心果然稳了许多，体内那股翻涌的戾气也沉寂了不少。
他几乎想点头，可他转眼又想：这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他好，每次主动靠近他，总要闹出些事来。
于是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冷哼一声，板起脸道：“说吧，这次又想要什么？”
白锦琅听了，也轻轻哼了一声，甩了一下尾巴，下巴微微抬起来：
“我帮你是因为寒苏说你需要，才不是想跟你换东西。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做事情都要图点什么？”
殁渊挑了挑眉，话声慢悠悠的：
“哦，这样啊。本来还想着，难得你这么乖，就把屋里那两个人撤了，省得你成天嫌人多。
既然你不是为了这个，那就算了吧。”
白锦琅的眼睛立刻亮了亮，仰着小脸往他前边凑了凑。
殁渊以为他终于要漏狐狸尾巴，嘴角微微上扬。
可很快那人便停止了凑近，摇了摇头，像是把什么想法赶了出去。
小猫抿了抿嘴，退回去坐直身子，颇有一本正经的模样：
“我不要。我可以用别的事情来和你换，但真心是换不到的。一旦拿来交换，就不是真心了。”
他说完便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自行一点点挪回了屋里。
殁渊一个人坐在草地上，怔愣了好一会儿，风从树梢间漏下来，凉丝丝的，可他心里某个地方却烫得很。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掌心。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截下巴的温热，还有呼噜声震动时的麻痒。
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合拢的门，长久地没有动。
真心换不到？
所以方才那一番，是什么交换都没有的、干干净净的东西？
他殁渊活了三千多年，杀过的人比白锦琅吃过的米还多，从来没有谁给过他真心这种东西。他也不需要。
这小猫这样说，肯定是想用这种东西拿捏他！
还有方才提起凌清宸的账，他还没算呢。
殁渊猛地站起来，几步跨到门前，一掌推开。
屋里光线昏沉，白锦琅已经躺回了床上，侧着身，背对着门，薄薄的被子裹着那具瘦小的身子，只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和散在枕上的白发。
殁渊大步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将人捞了起来。
白锦琅惊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圈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
殁渊扣着他的腰，低头盯着那张因为困倦而泛着薄红的小脸：
“你一直都知道如何安魂定念是不是？为何以前不给本座用？”
白锦琅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困意还没散尽，含含糊糊地嘟囔：“你总是吓我……我打不出呼噜……如今不是给你打了么……”
“住口，不许顶嘴！”
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得一哆嗦，白锦琅彻底清醒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缩，两颊便被殁渊捏住了，那人的指腹嵌进他腮边，迫他仰起脸来。
“记住，不许顶嘴，更不许再提凌清宸那个老东西！”
白锦琅讨厌他叫凌清宸老东西，把脸一扭，不看他，也不出声。
“不说话是吧，有本事待会儿也别服软。”殁渊说着便一把将人按倒。
白锦琅吓得“啊”了一声，随即一股火气腾地蹿了上来——自己刚帮了他，转头他就这样，简直不是人！
他自觉占理，一把抄起枕头丢了过去。
谁料那枕头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殁渊脸上。
白锦琅心里“咯噔”一下，他闯祸了！
殁渊的脸果然黑了，黑得像泼了墨。
白锦琅吓得尾巴都夹紧了，可觉得自己实在占理，梗着脖子辩解：
“我……我都帮你安魂了，你怎么能……”
“你不是不图回报吗？”殁渊一把拽住他，将人拖近，
“既然不图回报，那就不该计较我怎么对你。你是本座的阶下囚，本座想怎么罚你就怎么罚你。”
第27章 惩罚
殁渊又把白锦琅惹恼了。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背对着殁渊抽抽搭搭的哭，那条毛茸茸的尾巴露出一截，跟着主人一下下的颤。
殁渊觉得莫名其妙, 他很注意了, 又没伤到他, 可这小猫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 他才不管别人哭不哭, 他甚至喜欢别人哭, 若是哭烦了就把人直接杀掉！
可这次，他竟然破天荒的觉得理亏……
为什么理亏？又没打他, 没骂他，甚至没弄疼他！
可能自己也有病吧。
殁渊除了会说“别哭了”, 别的哄人的词一个想不出来。
他想了想, 自己手下这么多“誓死效忠”的人，归根结底在于他赏罚分明。
白锦琅敢顶撞他, 敢在他面前提凌清宸, 刚才罚了；白锦琅帮他安神, 还不图回报, 还没赏。
他打算彻底给白锦琅解决侍从的问题。
亲信们白锦琅嫌吓人, 傀儡又看不住白锦琅, 如今换了从人族掳来的帝王家的婢女，白锦琅还是不满意。
看来只有原来天阙的旧奴才能伺候好白锦琅了。
不过不能是衔霜, 那人和白锦琅太近了，他看着不舒服，且衔霜是个有主意的，会带坏白锦琅。
他强攻天阙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杀了一小部分人, 抓住白锦琅后便撤回魔族。
天阙那些低等侍从大多还活着，甚至有不少流落在外，寻回来几个应当不难。
待那些旧奴到了，白锦琅一日三餐有人管着，沐浴梳洗有人伺候着，还有人陪他说话解闷儿，自然就不会成日想着衔霜和凌清宸了。
而且那些人也翻不出什么风浪，白锦琅的命脉还攥在他手里。
人他决定亲自去选。
一来道心稳固不少，他有精力，二来派聪明的去难免会引起胡乱猜测，派笨的去又觉得选不好人，还让仙界的人察觉。
他说办就办，对外说闭关，实则去了仙界。
——
白锦琅这次动了真气，连寒苏的面都不肯见了。
他怪寒苏劝他对那魔头示好，结果反被欺辱。
寒苏来看他，他便整个人蒙进被子里，死活不肯出来。
寒苏拿他没办法，又怕他闷坏了，却不能像那蛮横的魔头一样直接把人拖出来，只得退出屋子，去询问守在廊下的婢女。
婢女们自然不敢妄议魔尊的私事，只是寒苏问一句便答一句。
得知白锦琅沐浴时周身连一块青紫都未发现，寒苏这才松了一口气:
殁渊那般暴烈性子的人，稍不注意便能将人生吞活剥，如今白锦琅安然无恙，可见他其实是留了心的。
白锦琅这几日恢复得尚好，本就用不着施针。
寒苏是听说殁渊昨夜又宿在这里，才特意过来看看的。
如今见他无碍，也就放心了。留下几颗蜜蜡药丸，便先告辞了，打算等这只小猫消了气再来看他。
白锦琅虽在生寒苏的气，却没想到他真的转身就走了。
若是在天阙，那些人早就排着队来哄他了。
他们怎么这样！
他这一气，整整气了三日。
寒苏不来，那罪魁祸首殁渊更是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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