殁渊也不恼，脚步轻快地出了门，竟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气不过，等寒苏来施针送药时，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颇有些告状的意味。
寒苏听完，那张常年板着的脸难得松动，嘴角竟微微弯了一下。
他原以为自己下界之后，那颗心早已冷透了，不会再对任何人上心。可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喜爱这个少年。
白锦琅和那些被仙门教条驯得服服帖帖的修士不同，他像一株没被修剪过的野花，看着弱，根却扎得深。
会因在意之人拼尽全力，却不会盲目地把命搭进去；行事坦荡，身上没有那些被世俗教条捆出来的愧疚与负担。
前日还深陷折磨、几近破碎，转眼便能重新鲜活起来。这般肆意蓬勃的生命力，真是让人艳羡又不忍苛责。
看着眼前气鼓鼓告状的少年，寒苏心底那根绷了多年的弦，不知怎的松了一下，他生出几分打趣的心思。
“你这是在给我告状？我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去整治那位？”
这样自嘲的玩笑话，八百年前在仙界时，他是常说的。可入了魔界之后，他早已把这份随意收了起来。如今对着白锦琅，竟不知不觉又捡了回来。
白锦琅闻言，连忙凑到他身侧，小声提议：“他身上有伤，生病总要扎针的吧？等你给他施针时下手重些，替我报仇。”
寒苏闻言，捻针的手指顿住了。
殁渊那个人，便是重伤到只剩一口气，也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分破绽。
他不由问：“你是如何看出他身子不适的？”
“他有血腥味……不是外面的，是……”
白锦琅垂下眼睛，耳尖慢慢泛了红。
因为他血腥味是从殁渊的唇齿间，甚至更深处漫出来的，他想到那日自己不受控制的反应，便觉得难为情。
寒苏心中已然猜出几分，暗自感慨白锦琅的嗅觉实在敏锐。
他心底不由掠过一个念头，若是能收下这般通透灵秀的小家伙做关门弟子该多好。
但他很快把这念头按了下去：殁渊的人，谁敢肖想。
寒苏见这少年如今对殁渊的抵触比先前淡了许多，便斟酌着开口：
“殁渊的伤不在体表，是道心反噬。那股反噬之力若不及时平息，只会越来越重，而这世上，只有你能帮他。”
他顿了顿：“你若记得如何安抚旁人的道心，不妨试着帮他一把。”
白锦琅垂下眼睛，心里乱糟糟的。
那几个婢女杵在屋里得像四根柱子，他连想跟寒苏多说两句体己话都不方便，只能自己去做抉择。
殁渊对他不好，打他、摔他、关水牢、逼他走尖刺……可殁渊也对他好，捞他出尸海、给他引日光、亲自喂药、替他减人。
好和不好搅在一起，像两股缠死的线，他扯了半天也分不清哪边更重。
可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殁渊明明可以捏碎那两枚银铃，却没有。他还给他了。
而且他似乎也慢慢摸出了规律：只要自己不惹殁渊生气，那人其实并不会无缘无故地发作。
他又想起寒苏说过的话：殁渊待他，和待旁人从来都不一样。
心里忽而冒出个念头：
殁渊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笨？笨到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只会用那些不讨人喜欢的方式。
这么一想，那些乱糟糟的线头忽然像被理出了一个头。
他抬起头，对寒苏轻轻点了点头：“那我……试试吧。”
第二日，殁渊来了，白锦琅还躺在床上。
他其实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试试”，可真见着那人推门进来，那些鼓了一整夜的勇气便像被针扎了个孔，嗖嗖地往外漏。
他想起前几日那个吻：嘴唇贴上去的瞬间，殁渊的舌尖就撬了进来，裹着他的舌头翻来覆去地碾，到后来他连喘气都忘了，只觉得整个人都被那人含在嘴里尝了个遍。
光是回想，他的耳朵尖就又开始发烫。
可他答应过寒苏要试试的。两个人之间，总得有一个先迈出那一步。
殁渊那种人，怕是这辈子都没学过好好对一个人，他不先伸手，那人大概只会继续用那些不讨人喜欢的方式横冲直撞，受苦的还是他自己。
白锦琅深吸一口气，从被子里抬起脸来。
“你……要不要摸一下我的下巴？”
殁渊挑起眉：“什么？”
白锦琅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耳朵压得平平的，尾巴也在被子下面紧张地缠上了自己的小腿，可他硬撑着没有躲开那人的目光。
“就是……以前在天阙，凌清宸每次很累的时候，摸摸我的下巴，就会好一些。你看起来好像也很累……你要不要也……试试？”
第26章 主动
殁渊很生气, 因为白锦琅竟然在他面前提凌清宸，但他一时之间又发不出脾气，因为那小猫真的扬起了小脸, 露出下巴让他摸。
那下巴薄薄的, 几乎没有什么肉, 喉结在颈侧那道红褐色的伤痕旁活动, 像一颗玉珠滑过裂了痕的瓷面。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 正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 白得有些晃眼。
难得温顺，难得主动, 他自然是要摸的。
可他又清楚得很，这小猫除了有所图谋时会凑上来, 其余时候躲他都来不及。
但自打从黑石林把人抓回来后, 这小院就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实，小猫翻不出什么浪来。
顶多就是讨好讨好他, 哄他把屋里的人再撤出去两个。
摸是要摸的, 摸完就告诉他：不许！本座可没提前答应你什么。
殁渊恶劣地想。
他坐到床沿, 把手一招：“过来。”
白锦琅觉得有点儿像是叫小狗, 心里不太乐意, 但他这次是为了帮殁渊的, 他大度，不和这人计较。
他掀开被子, 撑着身子慢慢往那边挪。
身子还是没力气，手臂也有些发软，每动一下都要歇一歇，但好在不远，他还是爬了过去, 跪坐在殁渊身边。
见殁渊的手还举着，白锦琅仰起脸，把下巴搁进那只摊开的掌心里。
殁渊倒是没想到他会这般，手指微微一蜷。
这只手会掐碎骨头、制服对手、让人没有一点儿还手的余地，还从来没用掌心托过什么活物。
那下巴薄薄的、温热的、带着细细绒毛，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蝶。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力道，犹豫了一下，拇指才慢慢抬起来，沿着那截颌骨，轻轻蹭了一下。
白锦琅的猫耳抖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草尖，他偏过头，避开了殁渊的手指
“不行不行……在这里不好，会很奇怪，去草地上好不好？”
去草地上？殁渊眯了眯眼，目光在那张仰起的小脸上逡巡了一圈，稀奇，小猫今日这么乖？
他弯腰将人抱起来，几步跨出了屋门。
庭院里阳光正好，草叶被晒得发亮，几株老树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点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白锦琅指着阳光最盛的那片草地：“放那里……你也坐。”
殁渊想看他到底能耍出什么花样，便难得地依言将他放下，自己在旁边坐了下来。
白锦琅等他坐定了，便慢慢放倒自己，侧过身，伸手来抓殁渊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凉丝丝的，两只手才能捧住他一只手掌。
那人引着殁渊的手抬起来，放回自己下巴上，又侧着脸蹭了蹭他掌心：“好了，摸吧。”
殁渊享受着他这份温顺，心里却盘算小猫该露出真面目了：
要么求他撤人，要么闹着要这要那。
可什么都没有。
白锦琅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让他摸，闭着眼，吐息渐渐平缓，整个人像一块被晒化了的糖，一寸一寸地松弛下去。
殁渊的手又顿了一下。
那截下巴比方才更软了，温温热热地贴着他的指腹。
他拇指又蹭了一下，那人便微微侧过头，把脸往他掌心里埋了埋。
这个势头……殁渊明明该把人按住，好好教训一顿，把憋了这么多天的郁气一并发作出来，可他的手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膝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白发挨着他铺了满地，像一匹被日光晒暖的银缎。
那张小脸埋在他掌心里，睫毛静静地覆着，嘴唇微微张开，吐息浅浅，一下下拂过他的指根。
他觉得那股燥热还在，却没有方才那么急切了。
像一锅滚水被人撤了火，还在冒热气，却没有再往上翻涌的势头。他忽然不想打破这一刻，于是他又揉了揉那截下颌，不轻不重，和方才一样。
然后，他听见了。
一阵细小的呼噜声从白锦琅的喉咙里溢出来，震在他掌心里。
殁渊整个人像被什么摄住了。
那声音不大，却扒着掌心往上爬，一路漫过手臂、漫过肩颈，最后沉甸甸地落进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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