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根细绳从铃孔穿过，打了个结, 挂在颈间。
银铃贴着锁骨垂下来, 凉凉的, 沉甸甸的。
殁渊给的银项圈也还箍在脖子上, 显得碍事。
他扯了几下还是扯不下来, 便也没再较劲, 心想两个一起戴着算了。
东西早备齐了。
二十多枚霜玉卵，六颗半攒下来的药丸, 还有那块殁渊随手塞给他的令牌。
他把它们一一系在腰带上，打了个死结，又用力扯了扯，确认不会散落。
那三条小鱼也得带走。
大的鱼缸抱不动，他只寻了一只两个巴掌大的玉盆, 灌了浅浅一层水，把小鱼一条条放进去。
三条挤在一处，尾巴碰着尾巴，转个身都费劲。
白锦琅抱在怀里，低声对它们说：
“委屈一下，等回了仙界，我用灵泉给你们造个大池子。”
最后他套上那件宽大的旧披风，帽兜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他身量不高，又瘦，可猫耳在头顶撑起帽兜的顶部，怀里再揣上那只玉盆，披风便被撑出些厚度，远远看去，竟也算不上瘦弱。
一路往外走，他不吭声，不东张西望，单臂环着玉盆，另一只手攥着令牌，见着守卫便学着那些大人物的模样，把牌子随手一挥。
守卫低了低头，让开了路。一道门，两道门，三道门——他穿过去，脚步不疾不徐，心跳却擂得像鼓。
直到最后一道宫门在身后合拢，他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
魔宫之内他住了数月，他熟悉，可魔宫之外，他从未踏足过。
宫墙之外一片荒芜，几条路各自延伸，尽头隐在灰雾里，四下寂寥，连个魔影都瞧不见。
上次他他以为“气味越淡越安全”，却摸进了尸海，差点死在里面。
这回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往魔族多的地方走，藏进人群里，殁渊没那么容易找到。
他辨了好一阵，最后依着嗅觉挑了一条气味最浓郁的方向走去。
可没走多远，胸口便撕扯着疼起来。
那疼他熟悉，像钝刀子在肺腑间来回拉锯，每走一步都更重一分。
他咬着牙又撑了一段，双臂酸麻，玉盆在掌心里越来越沉，像抱了一块石头。
可他舍不得那三条小鱼，玉盆再沉，他也不肯撒手。
真扛不住了，他就放下玉盆歇了片刻，从腰带里摸出半颗药丸含进嘴里，又喝了口水。
那股甜润从舌尖化开，钝痛似乎被压下去一些，他重新抱起玉盆，继续赶路。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腿脚发软，他再次吃了半颗药丸，告诉自己：“没事，只是平日走得太少了。”
正自我鼓劲，前方灰雾忽然散开，一条横街铺展在眼前，魔众往来其间，黑压压一片。
街上的魔众奇形怪状，有的头生犄角，有的浑身鳞甲，个顶个地高大凶悍。
白锦琅心里发怵，却硬撑着不露怯，一手抱着玉盆，另一手攥着令牌，故意从袖口露出一角。
他觉得这样很是自然，可这番举动落在任何一个老练的眼里，都像脑门上写着“我没见过世面”六个字。
可即便他笨拙至此，也没人敢上前招惹。
除了令牌上的气息沉甸甸地压着，还有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更有威慑力的气息环绕他周身，简直像是魔尊亲临，但凡有点灵识的魔物，都本能地绕着走。
白锦琅见众人纷纷避让，心里松了口气。
可四下房屋林立，灰雾沉沉，衔霜说的那座千障荒山连影子都瞧不见。
他不能瞎走，得问路。
他早已不是天阙那个张口就有人奉上的小仙君了。
他知道，在魔界要东西，得拿东西换。药丸不能给，那是保命的，能给的，只有霜玉卵了。
街上的魔众都绕着他走，只有那些守着摊子的没法躲。
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最角落的杂货摊上:摊主是个鼠族魔种，瘦瘦小小，尖嘴缩腮，个子比他还矮，正蹲在地上翻捡兽牙。
选他吧，至少看着没那么凶。
白锦琅定了定神，走了过去。他将玉盆倒到一只手，吃力搂住，另一只手从布囊里摸出两枚霜玉卵，小心翼翼递过去。
“我……我想问条路，用这两枚蛋换，可以吗？”
鼠魔早就被威压压得喘不上气，见那人朝这边来，忙低头假装理货，可那脚步偏偏停在了他摊前。
离得越近，那股威压越沉，鼠魔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可就在这时，那人开口了——
轻轻软软的少年声音，像晨露凝在糯米团子上，又糯又清，与那股沉甸甸的威压格格不入，甚至与整个灰蒙蒙的魔界都格格不入。
他忍不住悄悄掀了掀眼皮。
先看到一只手，那手很白，指节细瘦，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托着两枚霜玉卵，掌心和指尖都微微泛着淡粉。
经常杀人的魔物是不可能生出这般柔软的手的。
鼠魔微微松气，目光这才敢落到那两枚蛋上，他瞳孔骤然一缩。
霜玉卵！魔宫专供的滋补灵食，一颗便抵他小半年的收成，寻常魔众连见都难得一见，这人竟随手拿来问路？
他心里犯嘀咕，却不敢再抬头，只弓着腰陪笑：
“大人折煞小的了！能给您指路是小的福气，哪敢要谢礼？您有什么吩咐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
白锦琅微怔了一下，倒也没推拒，只微微颔首，顺着话问：
“去仙魔交界的千障荒山，怎么走，走哪条路最稳妥？沿途要避开哪些地界？”
“回大人，您顺着这条主街往西走，出西城门后走官道，别拐北边的岔路 ，那边是魔盗的窝子。
官道走约莫三百里，瞧见黑石林就往南绕，绕过去再走两日，就能瞧见荒山的影子了。”
“有劳。”白锦琅道了声谢，将两枚霜玉卵轻轻放在摊边，不等鼠魔再推拒，便双手抱起玉盆，转身朝西走去。
直到那道身影走出好几步远，鼠魔才敢慢慢直起腰，盯着他的背影出神。
披风下摆处有个小小的凸起，随着步伐一摆一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晃动。鼠魔眯起眼，有尾巴。
方才回话时他曾飞快地抬眼一瞥，兜帽边缘露出一截下颌，光洁得像月下的瓷，没有一点儿棱角。
那人收回手时，披风被带起一条缝隙，一缕白发从帽兜边缘滑落出来:雪白的，微卷的，在灰蒙蒙的魔界里亮得像一道月光。
鼠魔心头猛地一跳。
魔尊将前仙盟盟主的朏朏据为己有，这事三界早已传遍。
传闻里那只朏朏正是白发少年，软性子，被魔尊当眼珠子似的圈在宫里，连寒苏先生都亲自伺候着。
鼠族本就目光短浅，尤其是他还是入了魔的鼠族，贪念一起，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朏朏啊！三界独一份的稀罕神兽，能安魂定念，多少老魔主捧着天价都求不到。这要是能悄无声息拐去黑市，卖的钱够他十辈子挥霍不尽！
看这样子，多半是偷跑出来的。
魔尊再凶，总不能为了一只宠物翻遍三界找吧？就算找，只要转手够快，谁能查到他头上？
他胡乱扯了个“家中急事”的由头，匆匆收了摊，抄近路先一步出了西城门。
白锦琅从前嫌魔宫里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子硌脚，如今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难走。
城外官道上的石子有半个拳头大，棱角尖利，踩上去像踩在刀尖上。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胳膊酸麻，胸口钝痛跟着步伐一下下泛上来，吐息稍重便牵扯得肺腑翻搅。
他连吃了四回药丸，可那股闷痛只是被压下去片刻，又沉沉地泛回来。
难道魔宫外面的魔气毒的更厉害？
胸口在疼，胳膊在颤，脚底的血泡大概已经磨破了。
这样下去走不到千障荒山，他就得死在这条路上。
可他不敢停，殁渊随时可能出关。
正咬着牙再撑一段，身后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他慌忙退到路边，一辆棚车停在了身侧，车前拴着一头地行兽，嘴阔如盆，獠牙外翻，正喷着粗气打量他。
白锦琅心头一紧，赶紧把令牌从袖口又露了露。
车辕上那人一翻身跳了下来，竟是方才那个鼠族商贩。
“大人还请恕小的冒昧。” 鼠魔恭恭敬敬，
“前头就是黑石林，岔路多，乱魂也凶，您抱着东西走太费神。小的正好有辆拉货的地行兽棚车，也往西边去，您要是不嫌弃，上车坐一段？也能快些赶路。”
白锦琅觉得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一点儿好，便要开口回绝。
可那鼠魔又紧接着补了话，诚恳至极：
“您方才赏的那两颗霜玉卵，抵小的小半个月收成了，小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是小的报答您，绝不敢有半分歹意！
再说这车快，天黑前就能穿出黑石林，比您走路省三个时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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