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锦琅不动，反而压下了耳朵：“谁让你在这里过夜了！”
殁渊一愣，光想着守夜，倒忘了白锦琅立的规矩，他赶忙道：“是我不好，以后再不会了。”
白锦琅绷着脸低下头，尾巴却悄悄去缠自己的手腕。
他其实从刚出来看到殁渊那副样子就心惊了一下，头发乱蓬蓬的，又是白色，更显得憔悴。他肯定是不能心疼殁渊的，所以他怪殁渊，说他不回去。
他本以为殁渊守了一夜，再听到这样的话一定要生气，换了他这样守一夜被人这么说，是要生气的，但殁渊非但没生气，还很认真的认了错。
白锦琅昨日一定不要见殁渊，宁可让小宝第二日早上吃灵力也要撑着，就是有报复的念头在的。
他知道殁渊会难受，偏偏就是要证明自己不需要殁渊，好像这样便报复了殁渊一样。今早看到殁渊这副憔悴的样子，好像真的报复成功了，可他明知道如今的殁渊和以前的殁渊不一样了，报复了如今的殁渊，反而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又烦了，气冲冲地躲进房间不开门。如果那个时候小宝闹他，他肯定为了小宝要让殁渊渡入灵力，但小宝今日格外安分，他不需要殁渊。他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道：
“小宝真乖，知道爹爹为难了就不闹爹爹，你若是饿了就告诉爹爹，爹爹一定会让你吃饱的。”
不多时，门被人敲响了，外面是寒苏的声音：“白锦琅，我能进来吗？”
白锦琅正是烦闷的时候，很想找个人倾诉，赶忙让阿肆去给寒苏开门。寒苏进来了，殁渊很知趣地没进。
白锦琅见到寒苏，只觉得心里堵着的话终于有了出口，把刚才的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一会儿说殁渊以前多坏，一会儿说殁渊现在好像不一样了，一会儿又说自己是不是太没出息了，一会儿又说不该心软。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索性把脸埋进了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反正就是烦。”
寒苏偶尔应一两句，并不怎么插嘴，这种事情他没办法教白锦琅，他只能听着。
白锦琅从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脸上依旧红红的，耳朵却不压着了，气息也平稳了些。
那双圆眼睛湿漉漉的，像是浸过水的琉璃珠子，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粉，他看了寒苏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寒苏。”
“嗯。”
“殁渊的头发……是怎么白的啊？”
第92章 狠心
对于白锦琅身边的两个人, 寒苏心里没有更偏向谁。
白锦琅看起来软糯糯的，像一只谁都能揉两把的小猫，可他招惹上的人和事, 却比话本子上写的还要复杂。
寒苏作为医者, 治病救人从来都是尽人事、听天命, 情爱之事他觉得也应如此, 他能做的, 就是把自己知道的, 中肯地讲给白锦琅听。
“殁渊以为你在归墟下面，所以在底下翻找了十一年的骸骨, 上来之后，头发就白了。”
白锦琅的猫耳猛地竖了起来, 圆眼睛睁得大大的：“十一年？可我跳了归墟到再见到他, 才不到半月。”
“归墟与三界不同，三界一天, 归墟一年。”
白锦琅怔怔地坐在那里, 半天没动。他没办法想象, 殁渊在那种黑漆漆的、连光都没有的地方, 一个人翻找骨头, 找了十一年, 殁渊那么强，那么凶, 怎么可能为了他做这种事？
“他真的……真的只是归墟底下翻骨头，不做别的？”他耳朵慢慢压下去，贴在头皮上，尾巴也不安地蜷了起来。
“自然是真的，他上来的时候带了一堆骸骨让我辨认, 我觉得你是故意隐瞒行踪，就随便挑了几块给他。他拿水晶棺收了，整日抱着不松手。”
白锦琅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上气，可他还是不肯信，或者说他不敢信。
他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指甲：“那……那也不对，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找几块骨头就白了头发？一定是假的，想让我心软。”
寒苏眼睛一亮道：“这就要涉及本源亏损的医理了，等下次我给你找本医书，你一看便知。”
白锦琅急得尾巴在身后甩得呼呼响，眼圈一下子红了，圆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像两汪快要溢出来的泉：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你那些破医理！你快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原因白的！”
寒苏只好暂时放弃自己的收徒大业，老老实实道：“就是……伤心过度，修者的神魂连着本源，悲恸太过，本源便会跟着耗损，最直接的表征就是白发。”
白锦琅听了，吸了一下鼻子，慢慢低下头，两只手搭在圆滚滚的肚子上。眼泪啪嗒掉了一颗下来，砸在手背上，又溅到鼓起的肚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寒苏没有再多说。以前白锦琅没得选的时候，他可以劝白锦琅一切为了活命；可如今白锦琅有的选了，他反而不好开口了。
他顿了顿，找了个话头：“魔祖说你从昨日起就不肯让他渡灵力给小宝，你不会拿小宝赌气的，可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我看看。”
说着，他伸手去搭白锦琅的脉。
脉象平稳，胎儿气息饱满：“不像是一天一夜没渡过灵力的样子，夜里他来过？”
白锦琅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睫羽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他想起昨天夜里。他难受得厉害，肚子里的孩子一直在闹，踢得他肚子一阵阵发紧，他想翻身却怎么也翻不过去，整个人像被什么压住了，醒也醒不来。
梦里好像有一只大手，很热，很稳，托住了他的肚子，也托住他的背，帮他慢慢翻了过去，后来又有温热的东西渡进来，一点一点渗进肚皮里，小宝便安静了。他当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还想着这梦真舒服。
如今他才明白，那不是梦。殁渊真的来过，真的帮了他，而且没有让他知道。
这件事本来不算什么大事，若是在平时，白锦琅听了还会生气，埋怨殁渊不经过他同意就偷偷动手，可此刻，他只觉得心口堵得满满的，又酸又涨，连吐息都不顺畅了。
他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肚子上、手背上、衣襟上。他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
“寒苏，怎...怎么办啊，我...我觉得我好像欠殁渊的，而且越欠越多，还不完的样子。”
“怎么会呢？若不是他将你从天阙掳走，什么都不会发生，你不欠他的，是他先欠你的。”
“可是……可是他那么强，他什么都能做，他不该只围着我转啊……而且我不讨厌他就不错了，我怎么可能和他有什么，他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的。以前的他这样我会觉得痛快，但是、但是他现在变了好多，我看着他这样，我……”
他说着说着就乱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一会儿觉得殁渊活该，一会儿又觉得殁渊可怜，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最后把自己绕晕了，嘴巴一瘪，眼泪又掉下来一串。
寒苏沉默了一息：“这些事我也替你拿不了主意，你既然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或许就该把这些话都说给他听。”
“可是，可是他要是像以前那样呢？”白锦琅的耳朵压得低低的，咬了一下上嘴唇：“他不听怎么办？他又欺负我怎么办？他以前都不听的，我说什么他都不听，他只听他自己的。”
“那就说明他没改，若他没改，你也不应再给他留任何情面了。”
白锦琅想了想，觉得寒苏说得对，他点了点头，慢慢抬起头看向寒苏。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泛着淡淡的粉，唇珠上还留着自己咬出来的浅浅牙印：“那你在旁边看着好不好？我怕他，我不想和他单独在一起。”
寒苏平静的看着他：“若是只有你自己，他什么都可以接受。可一旦有了外人在场，他就要端着魔祖的身份，反而不好谈。”
“真的吗？可我还是害怕。”白锦琅的耳朵往下压了压，又要哭出来。
那人看着他，没有哄的意思，而是再次开了口，话声温和却又不留余地：“既然害怕，就别答应和他在一起，他这个人，只要顺心了，会对你百依百顺的。”
白锦琅立刻摇着头叫道：“我才不要和他一起！他对我好一点儿又怎样，以前的事我可忘不了。他在归墟下呆了十一年，凌清宸还呆了一百六十多年呢！还有漱石……他杀人眼睛都不眨，我不要和他一起。”
这样一喊，倒像是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一并喊出去了，白锦琅用力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擦得整张小脸都红扑扑的。
他想立刻让寒苏去叫殁渊来，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他想到了小宝。低下头，他的两只手在肚子上轻轻抚了两下，掌心底下的肚皮圆鼓鼓的，温热柔软，偶尔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又慢慢落下去。
他不由又去问寒苏：“小宝要是没有殁渊的灵力，能活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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