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术法在，旁人看你我，不过是两个普通人。”殁渊说着，手一伸，掌心里多出一块帕子，低下头替他擦嘴角。
那帕子软软的，擦在脸上很舒服。白锦琅从小被人伺候惯了，一时也没觉出什么异样，仰着脸由着殁渊擦。他脖颈细白，喉结又小小的，像一颗埋在薄雪底下的玉珠。
“你教给我，以后我就可以自己出来了。”
殁渊的手帕停了一瞬。
“学那个做什么？你想出来，我陪你来就是了。”
白锦琅一听说不让他学，便生气了。他在天阙时就是这样，稍微有点儿不顺心就要闹。若对面是凌清宸，他反倒会因着凌清宸对他太好而做出懂事的样子。可对面是殁渊，殁渊曾经那么欺负他，他不需要对殁渊客气。
他伸手拍开了殁渊的帕子：“你就是不想教我！不教我，你以后不要来了。”
他又是炸毛又是压耳朵又是甩尾巴，而这些倒也没白做，殁渊很快便道：“教！明日就教！不教就再不让我进那个门。”
白锦琅这才满意了，翘起尾巴继续往前走，没走多久便到了风筝摊子前，他指着摊上最大的那只风筝：“我要这个！”
那只风筝比他整个人还高，他伸着手去够，够不到，踮了踮脚，肚子跟着往前一挺，还是够不到，便回头瞪殁渊：“你帮我拿！”
殁渊自然是给他买了。
二人随着人流到了城外。城外有一片开阔的草地，不少人在放风筝。白锦琅抱着那只大风筝，挺着肚子走到草地上，学着旁人的样子扯了扯线。
他手腕细细的，扯线的力气也小，那风筝在地上拖了两下，怎么也起不来，倒把他自己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急了，回头看殁渊，小脸皱成一团：“你赶快也把风筝放起来。”
殁渊掌心一挥，招来一阵风，那风筝便直直地上了天。
白锦琅耳朵压平：“不对不对，不能那样上去！”
殁渊又把风筝扯下来：“怎么了，要怎么上去？”
白锦琅指着那些正在草地上跑着放风筝的人：“要跑着放上去。”
殁渊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本座，和那群凡人去跑？风筝怎么飞不是飞，上去就行了？”
白锦琅其实也没法想象殁渊和一群凡人一起跑的样子。这人平日脚能不沾地就不沾地，哪会跟凡人一样在草地上撒腿跑？可他就是故意这么说。
因为他发觉自己其实已经不那么讨厌殁渊了，甚至和殁渊在一起的时候还有些开心，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觉得对不起自己之前吃过的那些苦。
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和殁渊在一起，是为了报复，既然是报复，那故意提些为难他的要求，就理所当然了。
“我不管，就是要跑着放上去。”白锦琅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仰着脸，一双圆眼睛直直地看着殁渊。
殁渊深吸了一口气，把外袍一撩，露出底下精悍的腰身，认命地接过风筝线，在草地上跑了起来。他跑得很快，步子又大又稳，那风筝便摇摇晃晃地跟着风往上爬，很快就飞了起来。
可此时，白锦琅反而不看那风筝了，他怔怔地看着殁渊。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殁渊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平日里殁渊走路都带着一股压迫感，所过之处人人低头。可此刻他在草地上跑着，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步子轻快。
如果忽略那头白发，他看起来就跟一个普通人家的男子没什么两样。
殁渊好像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白锦琅正想着，殁渊已经朝他跑了回来，那人跑到他身后站定，高大的身形把他整个人拢在阴影里，灼热的气息从身后笼罩下来。
“你来，拉住风筝线。”殁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微微的喘息，更像个人了：“我教给你放风筝。”
白锦琅顺着那线去看，那只大风筝挂在高高的蓝天上，比别人的都大，比别人的都高。
他心中又翻涌起来，有很多事反正他一时是想不清的，殁渊到底是好是坏，以前那些事到底该怎么算，殁渊到底是不是真的变了。
这些他想不清，那就不想了，不如就顾着当下，就把殁渊当一刻普通人又如何。反正这一刻，他不想恨他。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根风筝线。
第87章 阿渊
白锦琅后来没去看戏, 因为他开始不舒服了。
起初玩得高兴，还能忍一忍。可那股劲儿一过，腰就像泡在醋里, 酸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前那个沉甸甸的肚子, 两条腿也从膝盖往下都胀得发沉。
他还是不想就此回家, 自己闹着要出来玩, 才放了没一会儿风筝就说累了, 多丢人呀。
趁着殁渊仰头看风筝, 他悄悄掀开裙子看了一眼，脚踝比平时粗了一圈, 绑袜子的细绳勒进肉里，陷出一道红痕。
他被吓到了, 立刻又改了主意：他在殁渊面前什么狼狈样子没出过, 也不差这一次。
于是他不动声色的放下裙子，抬起头, 尽量用平常语气道：“我累了, 要回家。”
“好。”殁渊立刻应道, 他松开手, 那根绷得笔直的风筝线从他指间滑落, 大风筝在高空顿了一瞬, 随即化作一团灵光散尽。
白锦琅仰着头叫起来：“我说不玩了吗？为什么要毁了我的风筝！”
“没毁，只是收起来了。”
“哼, 这还差不多。”白锦琅还没来得及收回头，忽而有一只手穿过他膝弯，另一只托住他后背，他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白锦琅炸了毛，猫耳“唰”地压平, 尾巴在身后甩得呼呼响，冲他哈气：“谁让你抱了？阿肆会抱我吗？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怕累到我们小宝，等你好了，再罚我好不好？”
“谁是你小宝！不许叫我小宝！”
“我说的是肚子里的小宝呀。”殁渊低头凑近了些，嘴角慢慢勾起来“怎么，你以为我在叫你？难不成……你也想做我的小宝？”
白锦琅又气又羞，两只手撑着殁渊的胸口想往下跳，可那人手臂一收，反而将他箍得更紧。他气得耳朵都压平了，仰头瞪了殁渊一眼，漏出尖牙，一口咬到了殁渊的脖子上。
这次他真下了狠力气，可殁渊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也不躲开。白锦琅以为是这人皮糙肉厚，咬不疼，心里更恼，又加了几分力气，直到舌尖尝到一股铁锈似的腥味儿。
他赶紧松开嘴，凑近一看，他咬过的地方陷下去两个小洞，正在往外渗着血珠。他慌了，伸手去擦，结果糊的脖子上一小片：“哎呀，真的出血了……你怎么不躲呀！”
殁渊低低笑了一声：“你好不容易肯在我身上留点东西，我高兴还来不及，哪舍得让你躲？这个牙印，我要一直留着，谁都不许治。”
“你不知羞！”白锦琅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连耳朵尖都透出粉色，他猛地扭过头去不看他。
其实他身子是舒服的，腰被殁渊的手臂稳稳托着，腿也被兜住，酸胀减轻了好多，整个人像被嵌进了一个专门为他打造的凹槽里。
可他心里不舒服。他说了不让抱，殁渊还是抱了。他说了不让叫小宝，殁渊还是叫了，他生气了咬这人一口，这人竟还当成了奖赏，故意气他。
他简直想不顾一切地大闹一场，非要下地走路不可，而且以后绝对不让殁渊来了。
但他又犹豫了，他的腰和腿真的很酸很胀，自己能不能走过去两说，走回去了也很可能会波及小宝。如今他的身体不只是他自己的，而且在小宝生下来之前，他每日都需要殁渊的灵力。
他瘪了瘪嘴，眼眶有点发酸，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他想，他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呢。
从前在天阙，他可是连走三步路都要让人抱的，如今被人抱着，居然还要在心里算来算去，算自己能不能闹、能不能走、能不能承担闹和走的后果。
他垂下眼睛，把脸往殁渊的肩窝里埋了埋，闷闷地想：算了，先不生气了，等小宝生下来，他身子利索了，若是殁渊还这样，那就真的永远不让他来了。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你等着。”
两个人回到了宅子，白锦琅进了里面没看到凌清宸，已经不高兴了，他赌气不肯问别人，装作散步这走走那走走，但哪里都没看到凌清宸，真的没回来。
他耷拉着尾巴往房间走，殁渊迎面走来:“洗脚水好了，去房间洗还是去树下洗。”
白锦琅甩了两下尾巴:“洗脚洗脚，你真当自己是阿肆吗？”
殁渊扬了扬眉:“你以后也可以叫我阿渊。”
“你……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每日都赖在这里，烦不烦？”
“照顾好你和小宝就是我最重要的事情。”
白锦琅忽而想到在天阙的时候，他因为见不到凌清宸而发脾气，衔霜和漱石告诉他，凌清宸有大事在忙，他做的事关乎到很多修者的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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